# 第四十二章 曹风（一）
## 蜉蝣
【原文】
蜉蝣之羽，衣裳楚楚。心之忧矣，于我归处。
蜉蝣之翼，采采衣服。心之忧矣，于我归息。
蜉蝣掘阅，麻衣如雪。心之忧矣，于我归说。

【注解】蜉蝣，朝生暮死的小虫。楚楚，鲜明整洁。采采，光彩繁盛。掘阅，穿穴而出；阅通“穴”。麻衣如雪，蜉蝣羽翼洁白，如同素麻之衣。归处、归息、归说（shuì），归往安息之处，指死亡、归宿。

蜉蝣振起薄羽，像一身鲜亮齐整的衣裳。我心中满怀忧愁，何处才是我的归宿？蜉蝣舒展翅膀，羽翼光彩斑斓。我心中忧愁，哪里才是我安息的地方？蜉蝣从土穴中破土而出，素翼洁白如雪。我心中忧愁，我将去往何处安息。

这是曹风最有名的篇章。曹国是一个弱小的邦国，贵族奢靡浮华，只顾眼前，不知危亡。诗人看见朝生暮死的蜉蝣，羽翼光鲜，生命却转瞬凋零，触景生悲。
蜉蝣的华美羽翼，正如曹国贵族光鲜的服饰、排场；外表好看，生命和国运一样短促。诗人不是哀叹小虫，是感慨浮生短暂、国势飘摇，茫茫世间找不到安稳归宿。
和《隰有苌楚》羡慕草木无知不同：《隰有苌楚》是怕人间劳苦，《蜉蝣》是看见浮华虚幻，生出对生命归宿的茫然，凄清又空灵。

## 候人

【原文】
彼候人兮，何戈与祋。彼其之子，三百赤芾。
维鹈在梁，不濡其翼。彼其之子，不称其服。
维鹈在梁，不濡其咮。彼其之子，不遂其媾。
荟兮蔚兮，南山朝隮。婉兮娈兮，季女斯饥。

【注解】候人，负责迎送宾客、守卫边境的小吏。何（hè），扛起。祋（duì），一种杖类兵器。赤芾（fú），红色皮蔽膝，大夫以上贵族的礼服配饰。鹈，鹈鹕，水鸟，善于捕鱼。梁，鱼梁，拦水捕鱼的堰坝。濡，沾湿。咮（zhòu），鸟嘴。不称其服：德行才配不上华贵官服。荟、蔚，云气浓密。隮（jī），云气、朝虹。婉娈，娇美可爱。季女，少女。

那个候人小吏，肩上扛着戈和祋，辛苦值守。再看那些显贵之人，有三百人都穿着赤芾，身居高位。鹈鹕站在鱼梁之上，翅膀都不曾沾湿，却坐等得鱼。那些显贵，德行微薄，配不上身上华贵的官服。鹈鹕立在鱼梁，连嘴都没有沾水，就坐享渔利。那些小人，不配享有这份恩宠厚遇。
南山之上云气弥漫，清晨虹气升腾。那位娇美的少女，却忍饥受饿。

这是一首刺诗，讽刺曹国官场的不公。底层候人辛苦执勤，地位低微；一群无才德的小人，却轻易得到高官厚禄。鹈鹕捕鱼本要下水，这里却不沾水而得鱼，比喻小人无功受禄。末尾的“季女斯饥”历来多解，一说候人的小女儿跟着父亲受苦挨饿，一边是权贵锦衣玉食，一边是忠勤小吏的家人忍饥，对比尖锐。

## 鸤鸠

【原文】
鸤鸠在桑，其子七兮。淑人君子，其仪一兮。其仪一兮，心如结兮。
鸤鸠在桑，其子在梅。淑人君子，其带伊丝。其带伊丝，其弁伊骐。
鸤鸠在桑，其子在棘。淑人君子，其仪不忒。其仪不忒，正是四国。
鸤鸠在桑，其子在榛。淑人君子，正是国人。正是国人，胡不万年。

【注解】鸤（shī）鸠，布谷鸟。传说布谷鸟哺育七子，平均对待，没有偏爱。仪，仪容、言行法度。一，专一、始终如一。心如结，心志坚固，如同绳结不散。弁（biàn），皮冠。骐，青黑色的玉饰。忒（tè），差错、偏差。正是四国，为四方邦国的表率。

布谷筑巢在桑树，哺育七个小鸟，公平无偏。良善的君子，他的威仪法度始终如一。法度专一，心志固结不散。布谷在桑，雏鸟飞到梅树。君子的腰带是素丝织成，皮冠缀着青黑美玉。布谷在桑，雏鸟落在酸枣枝。君子举止仪容没有差错，可以做四方诸国的榜样。布谷在桑，雏鸟落在榛树。君子可以做国人的楷模。为国人表率，怎能不长寿万年！

这首诗赞美有德君子，以布谷起兴。布谷养子均平，象征君子存心公平、守礼专一。曹国多小人在位，诗人便向往这样守礼持正、心志坚定的君子，希望他匡正邦国，教化四方。
它和前面《候人》恰好对照：《候人》骂小人窃居高位，《鸤鸠》描摹理想当中的君子形象，一刺一颂。文风庄重平和，是曹风里少有的温厚颂美之篇。

## 下泉

【原文】
冽彼下泉，浸彼苞稂。忾我寤叹，念彼周京。
冽彼下泉，浸彼苞萧。忾我寤叹，念彼周京。
冽彼下泉，浸彼苞蓍。忾我寤叹，念彼京师。
芃芃黍苗，阴雨膏之。四国有王，郇伯劳之。

【注解】冽，寒凉。下泉，地下涌出的冷泉。苞稂（láng）、苞萧、苞蓍（shī）：稂是莠草，萧是艾蒿，蓍是蓍草，都是野草。忾（kài），叹息。寤叹，醒着长叹。周京、京师，周王室都城。芃芃，茂盛。膏，润泽。郇伯，一说荀伯，晋国大夫，曾勤王安定王室。

寒凉的地下泉水，浸泡丛生的莠草。我醒来长叹，思念昔日的周京。冷泉浸润艾蒿，我辗转叹息，怀念王城。冷泉浸着蓍草，我心中怅然，想念京师。
黍苗蓬勃茂盛，靠阴雨滋润养育。四方诸侯本当尊奉周王，全靠郇伯前来安抚劳苦。

曹国弱小，目睹王室衰微、天下纷乱，诗人怀念周王朝往日的秩序。冷泉浸荒草，象征乱世衰败；后一章笔锋一转，写黍苗得雨而旺，寄托盼望贤臣勤王、重振王纲的心愿。
旧说这首诗是曹人赞美荀伯安定王室之作，也是曹风的收尾。曹国夹在大国之间，国力微弱，所以诗篇常常向往旧日的王道秩序，期盼天下安定。

曹风至此全部读完。
曹风一共四篇，体量不大，脉络清晰：《蜉蝣》叹浮华短暂、危在旦夕；《候人》痛斥官场小人无功而显贵、忠勤者困苦；《鸤鸠》树立守正公平的君子理想；《下泉》怀念周京，盼望王纲复振。
整体基调：哀而激，小国的忧思，一边看着国内奢靡、小人当道，一边遥望已经衰微的周王室，无力而怅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