# 第四十一章 桧风（一）
## 羔裘
【原文】
羔裘逍遥，狐裘以朝。岂不尔思？劳心忉忉。
羔裘翱翔，狐裘在堂。岂不尔思？我心忧伤。
羔裘如膏，日出有曜。岂不尔思？中心是悼。

【注解】逍遥、翱翔，游宴游乐、闲游嬉乐。朝，上朝理事。堂，公堂。膏，油脂，形容羔裘毛色油润光亮。曜（yào），日光映照下闪闪发光。忉忉，愁闷牵挂。悼，伤痛、忧心。

你身穿羔裘四处游嬉，换上狐裘才去朝堂。我哪里不挂念你？只是思念无尽，内心愁苦难安。身着羔裘自在闲游，狐裘摆在公堂之上。我怎能不思念你，心中满是忧伤。羔裘毛色丰润如脂，太阳一照，熠熠生辉。我怎能不牵挂你，心底长久哀痛。

桧国弱小，地处中原，夹在大国之间，国运岌岌可危。旧说认为此诗是大夫忧君之作：国君沉溺游宴，耽于享乐，荒废朝政，臣子满心忧虑。诗人看着国君华美的裘衣，锦衣越是光鲜，对比之下，荒废国事的隐患越是刺眼。
诗中不做厉声直谏，只反复诉说思念与忧伤。这份“思”，不是男女相思，而是贤臣对君主、对邦国的牵念。明知君主游乐无度，国势堪忧，却无力匡扶，只能独自煎熬。和陈风《墓门》那种歌谣式的警示相近，但《羔裘》的悲伤更沉，小国臣子，没有振臂讽劝的底气，只剩无力的忧心。

## 素冠

【原文】
庶见素冠兮，棘人栾栾兮，劳心慱慱兮。
庶见素衣兮，我心伤悲兮，聊与子同归兮。
庶见素韠兮，我心蕴结兮，聊与子如一兮。

【注解】庶，有幸、但愿。素冠、素衣、素韠（bì），白色孝冠、孝衣、蔽膝，是居丧的丧服。棘人，居丧之人；棘通“瘠”。栾栾，身体消瘦枯槁。慱慱（tuán tuán），愁苦郁结。蕴结，愁思盘绕不散。同归、如一，同心相伴，生死与共。

有幸看见你头戴素冠，居丧的你形体枯瘦憔悴，我心中愁痛难消。看见你一身素白衣裳，我心中悲伤不已，愿与你同守此志，生死同归。看见你素色蔽膝，愁绪在心底层层郁结，我愿和你心意合一，不离不弃。

这首诗的解读历来有两派。一说悼亡、怜悼居丧之人，哀痛故人离世，愿和居丧者同心相守；另一说更贴合桧国背景：桧国将亡，君子身披素服，如同国丧，诗人有感于世道倾颓，愿和守节君子共赴患难。
素白丧服自带肃穆悲凉，没有喧闹，只有心疼与相许。小国风雨飘摇，能够坚守本心的人稀少，遇见同道之人，便生出同命相依的恳切。情绪沉敛克制，字句简短，悲痛却紧紧拧在一起，是桧风独有的哀戚气质。

## 隰有苌楚

【原文】
隰有苌楚，猗傩其枝。夭之沃沃，乐子之无知！
隰有苌楚，猗傩其华。夭之沃沃，乐子之无家！
隰有苌楚，猗傩其实。夭之沃沃，乐子之无室！

【注解】隰，低湿洼地。苌（cháng）楚，羊桃、猕猴桃。猗傩（ē nuó），枝条柔婉摇曳。夭，鲜嫩初生。沃沃，润泽茂盛。无知，没有知觉、没有思虑烦忧。无家、无室，没有家室拖累，没有家庭的牵累。

洼地生长着羊桃，枝条柔美随风摇摆。鲜嫩润泽，多么羡慕你啊，草木浑然无知，没有烦忧！洼地羊桃，花开婀娜。生机饱满，真羡慕你，没有家室牵累。洼地羊桃，果实累累。长势丰茂，羡慕你，不受妻儿家庭的羁绊。

这是国风里非常特别的一首诗。世人大多盼望为人、有家，此诗反过来，羡慕草木。草木蓬勃自在，没有思虑、家国、妻儿带来的愁苦。背后是桧国危亡，百姓活在重压之下，忧患无穷，才生出这样反常的向往。
不是赞美草木，是人在苦难之中的一声长叹。和《衡门》主动选择安贫不一样：衡门是知足自乐，而《隰有苌楚》是不堪世间愁苦，想要卸下一切人间牵挂。悲苦藏在羡叹之中，读来格外心酸，也是桧风最出名的篇章。

## 匪风

【原文】
匪风发兮，匪车偈兮。顾瞻周道，中心怛兮。
匪风飘兮，匪车嘌兮。顾瞻周道，中心吊兮。
谁能亨鱼？溉之釜鬵。谁将西归？怀之好音。

【注解】匪，彼。发，风声呼呼作响。偈（jié），车马疾驰飞奔。嘌（piāo），车子轻快飞驰。周道，通往王城镐京的大道。怛、吊，伤痛、凄恻。亨（pēng），烹。溉，洗涤。釜鬵（xín），大小锅具。怀，捎带、寄来。

大风呼呼呼啸，车马匆匆疾驰。我回头遥望通向王城的大路，心中凄痛。狂风回旋飘荡，车子轻快奔行。遥望周道，心底哀伤。谁要烹煮鲜鱼？我帮他洗好锅釜。有谁要向西去往王城？请替我捎一封平安的好消息回来。

桧国在东方，周都镐京在西。诗人看着大道上飞驰的车马，向往西周王畿，渴望得到来自西边的音讯。旧注多说是桧人伤周室衰微、小国孤立无援。风急车快，行人来去匆匆，唯独自己滞留此地，家国不安，消息隔绝。
末尾两句托人捎信，写得温柔又无奈。烹鱼洗锅是寻常家务起兴，古人常以鱼喻书信。诗人无力远行，只能寄一点期盼于过路的归人。风、驰车、漫漫周道，构成空旷凄凉的画面，一股漂泊无依、孤立无助之感扑面而来。

桧风至此全部读完。
桧国国土狭小，国祚短促，不久便被郑国所灭。整部桧风四篇，基调统一，满是危邦的忧苦：《羔裘》忧国君荒嬉、国将倾颓；《素冠》哀乱世之中，守节同道之人相怜相许；《隰有苌楚》痛人间忧患太重，羡慕草木无知无累；《匪风》望着通往王城的大道，盼望远方音讯，满是孤立无助。
它没有魏风激烈的反抗，也不像唐风藏着权谋猜忌，桧风的悲，是小国临近覆灭前，安静、无望、浸透骨髓的哀愁。篇幅不多，每一篇都沉重内敛，是国风里悲凉感极强的一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