# 第四十章 陈风（二）
## 东门之杨
【原文】
东门之杨，其叶牂牂。昏以为期，明星煌煌。
东门之杨，其叶肺肺。昏以为期，明星晢晢。

【注解】牂牂（zāng zāng）、肺肺（pèi pèi），都是杨叶繁茂浓密的样子。昏，黄昏。期，约定相会的时间。明星，启明星，黎明时分升起。煌煌、晢晢（zhé zhé），星光明亮闪烁。

东门之外的杨树，枝叶密密苍苍。我们约好在黄昏相会，我等到启明星高悬，天色将明。东门杨树，枝叶婆娑摇曳。说好黄昏相见，直等到晨星灿灿，长夜将近。
全诗没有一句直接写情绪，只铺陈景物与时间。黄昏赴约，一直等到黎明，心上人终究没有来。杨树是约定之地的标记，星光是漫长等待的计时器。
不同于郑风里争执、调笑或是直白倾诉，这首诗的留白极多。没有埋怨，没有哭泣，只把整夜等候的孤寂藏在杨叶与星光之间。陈风偏爱这种安静含蓄的写法，巫风底色带来空灵朦胧的美感，一场落空的约会，写得清淡悠远。

## 墓门

【原文】
墓门有棘，斧以斯之。夫也不良，国人知之。知而不已，谁昔然矣。
墓门有梅，有鸮萃止。夫也不良，歌以讯之。讯予不顾，颠倒思予。

【注解】墓门，陈国墓地的大门，是荒僻肃穆之处。斯，劈开、砍断。夫，那个人，指国中作恶之人。不已，不肯停止恶行。谁昔，往昔、由来已久。鸮（xiāo），猫头鹰，古人视为不祥之鸟。萃止，聚集栖息。讯，劝诫、责问。颠倒，昏乱糊涂。

墓门边生出酸枣荆棘，拿起斧头把它砍开。这个人品行败坏，举国之人全都清楚。人人皆知他作恶，他却不肯收手，从来都是这般模样。墓门边长着梅树，不祥的猫头鹰落在枝头。此人不善，我作歌来规劝警示。可他对我的劝诫置之不理，等到闯祸败乱之时，才会想起我这番话。
这是一首刺恶之诗，陈风里少见的讽喻之作。以墓门荆棘、恶鸟起兴，墓地本是阴静之地，荆棘乱生、鸮鸟栖止，象征奸邪盘踞。诗人直言其恶，先晓谕国人皆知，再作歌警示。
它的锋芒不同于魏风《硕鼠》对剥削者的激烈控诉，更像乡人的规劝、风谣式的告诫。带着陈地歌谣独有的柔缓外壳，内里却是冷峻的评判，预言恶人执迷不悟，终有倾覆之日。

## 防有鹊巢

【原文】
防有鹊巢，邛有旨苕。谁侜予美？心焉忉忉。
中唐有甓，邛有旨鷊。谁侜予美？心焉惕惕。

【注解】防，堤坝。邛（qióng），土丘。苕，紫云英，鲜嫩好看。侜（zhōu），诳骗、离间、挑拨。予美，我心爱的人。忉忉（dāo dāo），忧愁烦乱。中唐，院内的大路。甓（pì），砖瓦。鷊（yì），绶草，花如绶带。惕惕，惊惧不安。

堤坝之上，怎会筑起鹊巢？土丘之上，生着甜美的紫云英。是谁在挑拨离间，诓骗我心爱的人？我心中愁闷不安。庭中小路铺着砖瓦，土丘之上长着绶草。是谁从中搬弄是非，离间我们？我满心惶恐，难以放下。
鹊本在树上筑巢，不在堤上，首句用违背常理的景象起兴，比喻凭空捏造的谗言。有人进谗，离间诗人和所爱之人。
这首诗的愁，是猜忌、提防、害怕被夺走的忧惧。没有确凿的证据，只隐隐感知流言作祟。和《晨风》担心被遗忘相似，但更侧重第三者谗言构陷。陈风依旧不写激烈对峙，只写心底缠缠绵绵的忐忑，细腻幽微。

## 月出

【原文】
月出皎兮，佼人僚兮。舒窈纠兮，劳心悄兮。
月出皓兮，佼人懰兮。舒忧受兮，劳心慅兮。
月出照兮，佼人燎兮。舒夭绍兮，劳心惨兮。

【注解】皎、皓、照，月光洁白明亮。佼人，美人。僚、懰（liǔ）、燎，都是容颜姣好动人。舒，舒缓娴雅。窈纠、忧受、夭绍，形容女子身姿柔美、曲线婉曲。悄、慅（cǎo）、惨，忧愁躁动、心神不宁。

明月升起，清辉皎洁。那位美人容貌秀丽。她步履舒缓，身姿窈窕，我相思牵挂，心头幽愁。明月洒下白光，美人容颜温婉。体态柔美婀娜，思念扰得我心神纷乱。明月普照大地，美人光彩照人，身姿轻盈婉转，我的相思愁苦久久难平。
《月出》是陈风的压卷名篇，也是国风写月下美人的千古绝唱。月光为底色，没有具体的故事情节，没有对话，没有劳作、集会的场景，只有月色、美人、相思。
用字婉转，音韵悠长，自带朦胧的月色氛围感。不同于《蒹葭》秋水之中可望不可即的缥缈，《月出》是月下望见美人，被她的风姿打动，生出缠绵悱恻的相思。陈地巫风浸润，本就擅长描摹空灵幽渺的意境，这一篇把月色、美人、愁思揉在一起，温柔又怅惘。

陈风至此全部读完。
综观陈风十篇，巫祭歌舞、郊野集会是它的底色，气质浪漫空灵，和其他国风区分度极高。有《宛丘》遥望巫女的无望爱慕、《东门之枌》春日集会互赠花椒的欢悦，《衡门》甘于简朴的淡泊，《东门之池》水边对歌的温柔；又有《东门之杨》等到天明的落空、《墓门》对奸人的讽劝、《防有鹊巢》畏惧谗言的忐忑，收尾《月出》月下怀人的幽美。
它没有秦风的雄健、唐风的忧患、魏风的悲愤，大多轻盈婉转，很多诗篇留白极多，月光、杨树、丘坛、池水，如梦似幻，是国风里最富于浪漫空灵气息的一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