# 第三十九章 陈风(一)
## 宛丘
【原文】
子之汤兮,宛丘之上兮。洵有情兮,而无望兮。
坎其击鼓,宛丘之下。无冬无夏,值其鹭羽。
坎其击缶,宛丘之道。无冬无夏,值其鹭翿。
【注解】汤(dàng),通“荡”,舞姿飘摇奔放。宛丘,陈国的高地丘坛,是当地祭祀、歌舞游乐的场所。洵,确实。无望,没有指望,不能企及。坎其,咚咚作响。值,手持、高举。鹭羽、鹭翿(dào),用白鹭羽毛制成的舞具,翿是大型羽扇。缶,瓦盆,用来敲击伴奏。
你舞姿飞扬,回旋在宛丘高台之上。我心中确实倾慕于你,却自知这份爱慕终究没有希望。鼓声咚咚,响在宛丘底下。无论寒冬炎夏,你都手持鹭羽,起舞不休。瓦缶敲得砰砰有声,舞队来到宛丘大路。一年四季不曾停歇,高举白鹭羽扇翩跹起舞。
陈国地处中原东南,深受巫风浸染,民间盛行祭祀歌舞。这首诗便是诗人目睹巫女在宛丘持续起舞而生出的爱慕。开篇直接点破心事:有情,却无望。舞者或是司职祭祀的巫者,身份特殊,歌舞属于神事,俗世的相思只能藏在心底,不可奢求相守。
诗人不写悲泣,只反复描摹她四季不停的舞姿。冬夏不息,足见巫祭活动的频繁,也衬出诗人长久驻足凝望、情思缠绕。和郑风大胆的欢爱不同,陈风的爱慕常常和祭祀、巫舞交织在一起,带上一点缥缈、隔着一层的距离感,热烈却又克制。
## 东门之枌
【原文】
东门之枌,宛丘之栩。子仲之子,婆娑其下。
谷旦于差,南方之原。不绩其麻,市也婆娑。
谷旦于逝,越以鬷迈。视尔如荍,贻我握椒。
【注解】枌(fén),白榆树。栩,柞树。子仲,陈国姓氏。婆娑,回旋起舞。谷旦,良辰吉日。差(chāi),选择。原,郊外平原。绩麻,纺麻织布。鬷(zōng),众人成群。迈,出行。荍(qiáo),锦葵,花色淡紫明艳。贻,赠送。握椒,一把花椒,上古以花椒赠人,寓意美好、结好。
东门之外白榆成林,宛丘边上柞树丛生。子仲家的姑娘,在树下翩跹起舞。挑一个吉利好日子,去往南边的原野。放下手中纺麻的活计,去到市集,依旧起舞。良辰快快出发,大伙结伴同行。我看你明媚如同锦葵花,你送我一把芬芳的花椒,以此定情。
这是陈国春日郊野的情歌,和《宛丘》同以宛丘一带为场景,可以对照共读。《宛丘》是单向遥望、有情无望;《东门之枌》是双向欢悦,青年男女趁着祭日集会,放下劳作,相聚歌舞、互赠信物。
陈地巫俗之中,集会歌舞本就和祈福、春祭有关,男女相会是习俗允许的。锦葵花明艳温柔,花椒香气绵长,两样风物清新鲜活。全诗氛围轻快明媚,没有愁苦,只有春日原野上歌舞相逢的欢喜。不同于郑风市井间的调笑,陈风的情爱,总是伴着树林、祭坛、歌舞,带着巫风独有的浪漫气息。
## 衡门
【原文】
衡门之下,可以栖迟。泌之洋洋,可以乐饥。
岂其食鱼,必河之鲂?岂其取妻,必齐之姜?
岂其食鱼,必河之鲤?岂其取妻,必宋之子?
【注解】衡门,横木为门,简陋的柴门,代指贫贱居所。栖迟,游息、安居。泌(bì),山间涌出的清泉。洋洋,水流充盈。乐饥,疗饥,清水也可以慰藉饥渴,不是字面吃饱。鲂,鳊鱼,名贵美味。齐之姜,齐国姜姓贵族女子;宋之子,宋国子姓贵族女子,都是当时公认出身高贵的美人。
简陋横木门下,便足以安身休憩。山间清泉汩汩流淌,清水也足以宽慰身心。难道吃鱼,就一定要黄河里名贵的鳊鱼?娶妻成家,难道非要齐国高贵的姜家女子?吃鱼,难道非要黄河鲤鱼?娶妻,难道一定要宋国的贵族姑娘?
这首是千古传诵的安贫乐道之诗,意蕴耐品。一说隐士自咏,甘于清贫,不慕富贵;另一说为民间男子的情歌,表白爱人不在门第高低,本心相合便胜过名门贵女。两种解读都能自洽,内核相通:拒绝向外追逐浮华,知足于朴素的拥有。
陈国靠近楚地,风气散漫,多有隐者。诗里连用两组反问,冲淡从容,没有愤世嫉俗的激烈,只是淡淡地说,美好不必求最贵最好的。和秦风《无衣》慷慨赴敌、魏风《硕鼠》愤然逃离的调子全然两样,是一种恬淡自守的心境。后世“衡门栖迟”,便成隐居安贫的典故。
## 东门之池
【原文】
东门之池,可以沤麻。彼美淑姬,可与晤歌。
东门之池,可以沤纻。彼美淑姬,可与晤语。
东门之池,可以沤菅。彼美淑姬,可与晤言。
【注解】池,护城河。沤(òu),浸泡麻料,是制麻织布的工序。纻,苎麻。菅(jiān),菅草,也可以用来编织。淑姬,温婉美好的女子。晤歌,相对而歌,对唱。晤语、晤言,面对面交谈、倾心诉说。
东门外面的护城河,可以浸泡麻秆。那位温婉美好的姑娘,我可以和她相对对歌。护城河水中,可以浸泡苎麻。那位美人,我可以和她闲谈絮语。护城河上,浸泡菅草。我可以和她倾心长谈。
这首诗干净朴素,是水边劳动之中滋生的爱慕。沤麻是女子日常劳作,诗人来到池边,看着劳作的姑娘,心生欢喜,从想和她对歌,进而盼望能够闲谈、深谈,情绪层层递进,温柔克制。
没有浓烈的誓言,没有贵重的信物,场景只有护城河、浸麻的清水,情感平实柔和。和《东门之枌》热闹集会歌舞的狂欢不同,《东门之池》是安静水边,一对一慢慢靠近的情愫。陈风写情,常常一闹一静,相映成趣。
陈风开篇这四首,已经显露出独有的地域气质。陈国巫风兴盛,多丘坛、郊祭、歌舞,诗篇常伴着林木、高台、羽舞;情爱有相逢欢歌,也有遥望而不可得的怅然;同时又生出《衡门》这样淡泊自足的篇章,浪漫而闲散,和之前秦风雄强、唐风沉忧、魏风激愤的风格区分明显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