# 第三十八章 秦风（二）
## 终南
【原文】
终南何有？有条有梅。君子至止，锦衣狐裘。颜如渥丹，其君也哉！
终南何有？有纪有堂。君子至止，黻衣绣裳。佩玉将将，寿考不忘！

【注解】终南，终南山，秦地名山，在秦国境内。条，山楸树；梅，梅树。纪、堂，通杞、棠，枸杞、棠梨树。渥丹，涂抹朱砂，形容面色红润饱满。黻（fú）衣，绣有黑白“亞”形花纹的上衣。绣裳，五彩刺绣的下裳。将将（qiāng qiāng），玉佩碰撞发出的清脆声响。寿考不忘，愿君王长寿，美名永传，不会被世人遗忘。

终南山上生长着什么？有山楸，有梅树。这位君子来到此地，身穿锦衣，外罩珍贵的狐裘。面色红润，如同敷上丹砂，气度庄严，真有君主的威仪啊！终南山上又有什么？有枸杞，有棠梨。君子莅临，身着纹饰华美的礼服，玉佩随身，行走之间叮咚作响。祝愿他福寿绵长，美名长存。

这是一首颂美秦君的诗。以终南山起兴，高山巍峨，林木繁茂，用来烘托君主的庄重气象。秦人扎根关中，终南山是这片土地的象征，大山厚重，对应国君威仪堂堂。
诗里细致描摹礼服容色：狐裘是贵者之服，黻衣绣裳是正式朝会的礼服，再配上锵鸣玉佩，是周代贵族礼乐仪容的标准。和《驷驖》写田猎勇武不同，《终南》侧重礼乐威仪，写出秦君受华夏礼乐浸染的一面。
但秦风骨子里的质朴仍在，没有繁文缛节的堆砌，赞叹直接诚恳。高山为衬，人如山岳，端庄厚重。旧说一般认为是秦人迎接、慰勉秦君，称颂其仪容德行，寄托长久的祝福。

## 黄鸟

【原文】
交交黄鸟，止于棘。谁从穆公？子车奄息。维此奄息，百夫之特。临其穴，惴惴其栗。彼苍者天，歼我良人！如可赎兮，人百其身！
交交黄鸟，止于桑。谁从穆公？子车仲行。维此仲行，百夫之防。临其穴，惴惴其栗。彼苍者天，歼我良人！如可赎兮，人百其身！
交交黄鸟，止于楚。谁从穆公？谁从穆公？子车鍼虎。维此鍼虎，百夫之御。临其穴，惴惴其栗。彼苍者天，歼我良人！如可赎兮，人百其身！

【注解】交交，黄鸟鸣叫之声。从，从死，殉葬。穆公，秦穆公。子车，姓氏；奄息、仲行、鍼（zhēn）虎，子车氏三兄弟，秦国良臣。特，杰出，一人足以当百人。防、御，抵挡、抵御强敌。穴，殉葬的墓穴。惴惴，恐惧战栗。歼，残害。人百其身：如果可以赎回他们的性命，我们愿意用一百个人的命去换他一人。

小黄鸟啾啾鸣叫，停栖在酸枣树上。是谁跟随秦穆公殉葬？是子车家的奄息。奄息这样的人，才德勇武，是百人之中才挑得出的英杰。人们走到墓穴边上，心中恐惧，浑身发抖。苍天啊苍天，为何要残害这样的好人！倘若能够赎回他，我们愿以百人之身换他生还。
第二章黄鸟落在桑树，写仲行；第三章落在荆条，写鍼虎。三人都是秦国难得的勇士贤臣，却被生殉，一同埋入墓中。

这是国风之中极沉痛的一首哀歌，直指人殉陋习。秦穆公死后，以一百七十七人殉葬，子车氏三良也在其中。秦人痛惜良才无端殒命，作此诗哀悼、控诉。
和前面《鸨羽》苦于徭役的悲苦不一样：徭役是无尽劳作、骨肉分离，而《黄鸟》直面一种野蛮残酷的制度。三兄弟本是保国御敌的栋梁，不该就这样白白送命。一句“人百其身”，悲痛到极致。
秦风素来雄强尚武，崇尚勇士，所以失去良士的痛，格外撕心裂肺。诗以黄鸟起兴，小鸟尚且自由栖止，而人却要被活活埋入幽暗墓穴，对比凄怆。后世很多文人咏三良，源头都出自这一篇。

## 晨风

【原文】
鴥彼晨风，郁彼北林。未见君子，忧心钦钦。如何如何，忘我实多！
山有苞栎，隰有六驳。未见君子，忧心靡乐。如何如何，忘我实多！
山有苞棣，隰有树檖。未见君子，忧心如醉。如何如何，忘我实多！

【注解】鴥（yù），鸟疾飞的样子。晨风，鹯鸟，一种猛禽。郁，林木茂密繁盛。钦钦，忧心忡忡，放不下。苞栎，丛生的栎树。六驳，树名，即梓榆，纹理斑驳。棣，唐棣。檖（suí），山梨。如醉，忧愁沉郁，如同酒醉一般恍惚难受。

鹯鸟疾速飞过，北边的树林郁郁葱葱。迟迟见不到我思念的君子，心中忧愁，一刻难安。怎么办啊怎么办，他多半已经把我遗忘了！山上丛生栎树，低地长着梓榆，不见那人，满心忧愁，毫无欢愉。山上唐棣丛生，洼地立着山梨，愁绪缠人，心神恍惚，如同沉醉。

这首诗历来两种主流解读。一说妇人怀人，担心夫君久出不归，变心忘我；另一说是贤臣被君王疏远，诗人自比，感叹君主淡忘旧臣。放在秦国的背景下，后一说也很贴合：秦国有不少能臣，一朝被冷落，心生忧惧。
全诗反复的一句“忘我实多”，是情绪的落点。它不是激烈的指责，是长久等待之后，慢慢生出的不安与悲凉。秦风的相思、幽怨，不似郑风娇嗔婉转，是粗粝土地上沉下来的愁，安静，却反复缠绕心头。林间飞鸟来去自由，而等待之人无从奔赴，只能独自揣想对方是否已经忘却旧情。

## 无衣

【原文】
岂曰无衣？与子同袍。王于兴师，修我戈矛，与子同仇！
岂曰无衣？与子同裳。王于兴师，修我甲兵，与子偕行！
岂曰无衣？与子同泽。王于兴师，修我矛戟，与子偕作！

【注解】袍，长款战袍，行军时白天当衣、夜里当被。王于兴师，君王下令出兵。泽，通“襗”，贴身的内衣。偕行，一同奔赴战场。偕作，一同起身、一同备战。同仇，共同对抗仇敌。

谁说我们没有战袍？我和你同穿一件战袍。君王发兵出征，修整好戈与长矛，我和你有着共同的仇敌！谁说没有下裳？我和你共用战裙。君王起兵，整治铠甲兵器，我和你一同踏上征途！谁说没有贴身内衣？你我共用内衣，磨利矛戟，一同起身备战。

这是秦风最负盛名的战歌，也是国风里慷慨尚武精神的顶峰。秦地处西陲，常年和戎狄交战，国人熟悉征戍，有着同仇敌忾、患难与共的集体气质。
没有哀怨，没有思妇的离愁，没有对死亡的恐惧，只有战友之间滚烫的义气。物资不足也无妨，不分你我，共御外敌。三章层层递进：先立共同的仇敌之志，再相约一同出征，最后相约一同起身操练备战。
和《黄鸟》对殉葬惨剧的哀伤形成强烈对照：同样是秦人的勇武，《黄鸟》痛惜勇士被野蛮制度吞噬，《无衣》写战士主动并肩赴敌，豪迈昂扬。短短数句，慷慨激昂，千载之下，仍能感受到边塞军旅里生死相依的热血。

秦风至此全部读完。
秦风的气质非常鲜明，一边是关中平原、边塞原野的雄阔，一边又藏着丰富的多面性：有《驷驖》田猎的英武，《无衣》同袍共战的慷慨；有《小戎》甲兵之下温柔绵长的相思，《蒹葭》秋水伊人缥缈空灵的诗意；有《终南》颂君的庄重，也有《黄鸟》直面人殉的沉痛哀恸，《晨风》被遗忘的幽忧。
不同于唐风缠绕在内乱猜忌里的沉郁，秦风开阔，有风沙、战马、戈矛，刚劲是底色，却又能生出《蒹葭》那样飘逸的名篇，刚柔相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