# 第三十七章 秦风（一）
## 车邻
【原文】
有车邻邻，有马白颠。未见君子，寺人之令。
阪有漆，隰有栗。既见君子，并坐鼓瑟。今者不乐，逝者其耋。
阪有桑，隰有杨。既见君子，并坐鼓簧。今者不乐，逝者其亡。

【注解】邻邻，车轮滚动的声响。白颠，马额头生有白毛，也就是白额马。寺人，内侍、宫中侍臣。阪，山坡高地；隰（xí），低洼湿地。簧，笙簧，指笙这类吹奏乐器。耋（dié），七八十岁，年老。逝者，时光飞逝。亡，逝去、消亡。
车轮辘辘作响，驾车的骏马额头带着白毛。想要拜见君子，先要等候内侍传令通报。山坡之上长着漆树，低地生着栗树。终于和君子相见，并肩而坐，弹瑟取乐。此刻若不及时寻欢，光阴飞驰，转眼就要垂垂老去。山坡植桑，洼地生杨，二人同坐，吹笙相和。人生欢愉难得，岁月匆匆，转眼生命便会消逝。
这是秦风的开篇，旧说多为赞美秦仲。秦人地处西陲，和戎狄相邻，风气尚武强悍，可这首诗却生出一重及时行乐的感慨。先写车马仪仗，见出贵族的威仪，相见之后，琴笙相伴，畅叙相聚之乐。
它和唐风《蟋蟀》可以对照来看：《蟋蟀》是乐而有戒，享乐之时不忘忧患职守；《车邻》则更偏向感叹人寿有限，相聚不易。秦地的乐感，少了晋人的沉郁猜忌，多一份开阔直白的怅慨。开篇定下秦风的基调：有车马、戎马的雄阔底色，也有对光阴短促的感叹。

## 驷驖

【原文】
驷驖孔阜，六辔在手。公之媚子，从公于狩。
奉时辰牡，辰牡孔硕。公曰左之，舍拔则获。
游于北园，四马既闲。輶车鸾镳，载猃歇骄。

【注解】驷驖（tiě），四匹黑色如铁的猎马。孔阜，十分肥壮有力。六辔，六根缰绳，古一车四马，共六辔。媚子，受国君亲近宠信的臣子。时，是；辰牡，应时的雄兽。舍拔，放出箭矢。輶（yóu）车，轻便的副车。鸾镳，马嚼旁的鸾铃。猃（xiǎn）、歇骄，两种猎犬，长喙与短喙猎犬。
四匹黑猎马雄健肥硕，六条缰绳稳稳握在御者手中。国君亲近的贤臣，跟随国君外出狩猎。猎场之中驱出应时的雄兽，野兽体型肥大。国君一声令下，御者向左驱马，弓弦一放，一箭便捕获猎物。
狩猎事毕，一行人往北边园囿闲游，四匹马从容安闲。轻便的随行小车上，鸾铃叮咚，车上载着猎犬，让它们休憩。
这是一首完整的田猎颂歌，也是秦风尚武气质的代表篇章。秦人长期和戎狄对峙，狩猎本就是演练骑射、整肃武备的方式。全诗节奏明快，从出猎、驱兽、射箭获禽，到猎后悠游，一气流转。没有血腥的描写，重在写车马整齐、驭术精妙、国君射艺娴熟，场面雄壮从容。
和齐风《猗嗟》写射礼不同，齐之射，偏于礼乐仪式；秦之田猎，自带边塞原野的强悍气息，质朴雄健，自带一股风沙旷野之气。

## 小戎

【原文】
小戎俴收，五楘梁辀。游环胁驱，阴靷鋈续。文茵畅毂，驾我骐馵。言念君子，温其如玉。在其板屋，乱我心曲。
四牡孔阜，六辔在手。骐骝是中，騧骊是骖。龙盾之合，鋈以觼軜。言念君子，温其在邑。方何为期？胡然我念之！
俴驷孔群，厹矛鋈錞。蒙伐有苑，虎韔镂膺。交韔二弓，竹闭绲滕。言念君子，载寝载兴。厌厌良人，秩秩德音。

【注解】俴（jiàn）收，浅车厢。楘（mù），皮制束带。梁辀（zhōu），弯曲的车辕。游环、胁驱，马具配件。靷（yǐn），引车皮带；鋈（wù），白铜。文茵，虎皮坐垫。骐馵（zhù），青黑带纹、后足白色的马。板屋，秦地西部用木板搭建的屋舍，是征夫戍守之地。骝、騧（guā）、骊，各色骏马。觼軜（jué nà），缰绳的铜环。厹（qiú）矛，三棱长矛；錞（chún），矛下端的铜套。蒙伐，绘有花纹的盾牌。虎韔（chàng），虎皮弓囊。绲滕（gǔn téng），绳索捆扎。
轻型战车车厢浅浅，皮带缠绕在曲辕之上，成套马具规整精致，虎皮铺作车垫，长毂安稳，驾车的骏马毛色斑斓。我思念的君子，品性温润如玉。他驻守远方板屋，遥遥相隔，相思搅乱我的内心。
四匹公马壮硕有力，缰绳操控在手，中间两匹、外侧两匹毛色分明，龙纹盾牌两两相合，铜饰闪闪发亮。我思念的夫君，在远方城邑戍守，什么时候才是归期？我就这样无尽地想念他。
四马披甲，配合齐整，长矛下端包着白铜，盾牌绘满彩纹，虎皮弓囊雕饰精美，两把弓交错放在囊中，竹制弓檠用绳捆牢。我思念他，睡不安稳、起坐不宁。我的良人沉静和悦，有着美好的声名德行。
这是秦地思妇怀念征夫的名篇。秦人常年西征，戍边漫长，女子独留家中，遥望边塞。这首诗最特别之处，是它用大量笔墨细细铺陈战车、马具、兵器，一件件写得详实华美，不是单纯诉苦。她熟悉丈夫的甲兵车马，由物思人，在雄壮军器的衬托之下，相思格外深沉。
不同于《鸨羽》那种苦于徭役、忧及父母的悲愤，《小戎》里的女子，理解丈夫戍守的使命，赞美他的德行，相思温柔而庄重。雄武的兵器与柔软的思念相融，是秦风独有的风味：边塞风沙、戈甲森严，却藏着绵长深情。

## 蒹葭

【原文】
蒹葭苍苍，白露为霜。所谓伊人，在水一方。溯洄从之，道阻且长。溯游从之，宛在水中央。
蒹葭萋萋，白露未晞。所谓伊人，在水之湄。溯洄从之，道阻且跻。溯游从之，宛在水中坻。
蒹葭采采，白露未已。所谓伊人，在水之涘。溯洄从之，道阻且右。溯游从之，宛在水中沚。

【注解】蒹葭，芦苇。苍苍、萋萋、采采，都是芦苇繁茂苍茫的样子。晞（xī），晒干。湄、涘（sì），水边、水畔。溯洄，沿着弯曲的逆流而上。溯游，顺着直流而下。跻（jī），地势高陡难攀。右，道路迂回曲折。坻（chí）、沚（zhǐ），水中高地、小沙洲。
河畔芦苇一片苍茫，清晨白露凝结成霜。我心中追寻的那个人，就在河水的那一边。逆着流水去追寻她，道路险阻又漫长；顺着流水去找，她又仿佛伫立在水的中央。
芦苇繁密，白露还没有晒干，伊人站在水岸边上。逆流而寻，山路高陡难行；顺流望去，她又好像在水中沙洲之上。芦苇鲜亮，白露尚未消尽，伊人在水畔。前路迂回曲折，可望而不可即，身影恍惚，总在水中小岛之上。
《蒹葭》是国风里意境最高远的篇章。秋水、白露、苍苍芦苇，构成一片空灵缥缈的秋景。伊人是谁，历来说法繁多：是心上人，是隐者，或是心中追寻的理想。全诗没有激烈的情绪，没有具体的对话，只有追寻、阻隔、恍惚难近。
它不像郑风的爱情直白热烈，也不像唐风悼亡那样沉重沉痛。秦风本以尚武刚硬见长，《蒹葭》却是秦风里飘逸空灵的一笔，刚中藏柔，苍茫悠远，朦胧含蓄，千古传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