# 第三十六章 唐风（三）
## 无衣
【原文】
岂曰无衣七兮？不如子之衣，安且吉兮！
岂曰无衣六兮？不如子之衣，安且燠兮！

【注解】七、六，不是确指衣服件数，一说指上衣下裳配套之数，也有说法指七章、六章之衣，代表华贵的礼服。子，旧注多说是故友、故人，也有解作已逝亲人。安，合身妥帖，穿着舒心。吉，美好、吉利。燠（yù），温暖暖和。

谁说我没有衣裳可以穿，我身上的衣服本就不少。只是所有衣裳，全都比不上你赠我的那一件，穿在身上安稳妥帖，又带着吉祥的暖意。第二章复沓，依旧自言衣裳充足，可别的衣服再好，也不及你的那件，安稳又温煦。
这首短诗字面简单，意蕴却历来多有争论。一派理解为怀人：故人曾经赠衣，斯人远去，物在人遥，别的华服再多，也替代不了这件承载情谊的衣裳。另一派旧说，联系晋国史实，认为是晋人悼惜亡君，借衣裳寄托怀念。
全诗没有大哭大悲，只是淡淡的比较。外物齐备，却填补不了心底的空缺。唐风本就惯于藏深沉情绪在极简文字之中，短短两章，没有铺陈场景，一句对比，就把眷恋与怅惘托出。和前面《羔裘》里显贵轻慢旧人的凉薄对照，这一首写旧物深情，格外动人。它篇幅短小，含蓄内敛，是唐风里面轻而厚的短章。

## 有杕之杜

【原文】
有杕之杜，生于道左。彼君子兮，噬肯适我？中心好之，曷饮食之？
有杕之杜，生于道周。彼君子兮，噬肯来游？中心喜之，曷饮食之？

【注解】杕（dì），孤独挺立。杜，杜梨树。道左、道周，道路的左边、道路拐弯之处。噬（shì），发语词，表疑问。适我，到我这里来。中心，心中。曷，何不，怎么才能。饮食（yìn sì），拿酒食款待。
孤零零一株杜梨树，独自生长在大路左边。那位我心念的君子，可愿意前来我这里？我心中十分爱慕他，要怎样才能备好酒食，款待他到来？第二章，孤杜长在道路转弯之处，盼他过来与我同游，心底满心欢喜，只盼能够设宴相待。
和《杕杜》那首写孤身漂泊、渴求同族帮扶的哀歌不同，同是孤杜起兴，这首是相思盼遇。路边独树，无人相伴，恰如诗人独处，盼望心上人光临。
它的情绪是温柔殷切的期待，没有焦灼痛哭，只是静静等候，暗自盘算，想着倘若君子肯来，便以酒食相待。晋地风气厚重，这份爱慕也不似郑风那样大胆奔放、嬉笑直白，是内敛安静的期盼，藏在路旁孤树与一樽酒食的想象之中。

## 葛生

【原文】
葛生蒙楚，蔹蔓于野。予美亡此，谁与？独处！
葛生蒙棘，蔹蔓于域。予美亡此，谁与？独息！
角枕粲兮，锦衾烂兮。予美亡此，谁与？独旦！
夏之日，冬之夜。百岁之后，归于其居。
冬之夜，夏之日。百岁之后，归于其室。

【注解】葛，葛藤。蒙，覆盖。楚，荆条。蔹（liǎn），一种蔓生野草。予美，我所爱的人，指亡妻或亡夫。域，坟茔墓地。角枕、锦衾，下葬时陪葬的华美枕与衾被。粲、烂，鲜亮华美的样子。独旦，独自待到天明。夏之日、冬之夜，夏日漫长，冬夜苦寒，形容相思煎熬，时日难捱。其居、其室，就是逝者的墓穴。
葛藤蔓延，覆盖住荆丛，蔹草爬满荒野。我心爱的人长眠在此，如今有谁伴他？只能独自孤处。葛藤盖住酸枣荆棘，野草蔓延坟地，爱人埋骨于此，无人相伴，独自安息。当年下葬的角枕、锦被尚且鲜亮，可人已经不在，长夜漫漫，只能独自熬到天亮。
往后余生，漫长夏日、苦寒冬夜，我都要这样思念苦熬。等到百年之后，我也离世，便来与你同归一处墓穴。
这是《国风》里最动人的悼亡诗。前面三章写墓地荒草、陪葬器物，眼前景象萧瑟荒凉，一遍遍自问，逝者独处无伴；后两章一转，不再哭诉眼前孤寂，立下生死同穴的誓言。
它没有激烈的哀嚎，克制到近乎平静，可力量千钧。日复一日，春夏秋冬，活着的人独自承担思念，唯一的念想，便是死后同葬。唐风多乱世之悲，而《葛生》把夫妻死生不渝的深情，写得苍凉厚重。后世悼亡诗文，源头常追溯到此。

## 采苓

【原文】
采苓采苓，首阳之巅。人之为言，苟亦无信。舍旃舍旃，苟亦无然。人之为言，胡得焉？
采苦采苦，首阳之下。人之为言，苟亦无与。舍旃舍旃，苟亦无然。人之为言，胡得焉？
采葑采葑，首阳之东。人之为言，苟亦无从。舍旃舍旃，苟亦无然。人之为言，胡得焉？

【注解】苓，甘草；苦，苦菜；葑，芜菁，都是山间野菜。首阳，首阳山，古晋地名山。为（wěi）言，伪言、谣言。苟，姑且。旃（zhān），之，它。舍旃，抛开它，不要听信。无与，不要赞许、不要附和。无从，不要跟从采信。胡得焉，造谣之人终究一无所获，不能得逞。
去首阳山顶采甘草，世上那些虚浮谣言，千万不要轻信。放下它吧放下它，那些话本就不实，造谣之人最终又能得到什么？到首阳山脚采苦菜，谣言蜚语，不要去附和。到首阳东边采芜菁，流言传闻，不要依从。三章更换所采野菜，反复劝诫，不要轻信流言。
晋国长期陷于宗室争斗、权力倾轧，朝堂民间谣言四起，谗言横行，很多人被流言构陷。这首诗便是针对谗言而发，反复叮咛，劝人辨别伪言，勿为流言裹挟。
节奏回环往复，一遍遍劝慰，语气恳切。它没有直接去斥责进谗的小人，而是劝听者守住本心，不采信、不附和、不追随。在整部唐风的末尾，《采苓》如同一句清醒的提醒：乱世之中，流言纷起，最难得的是自持本心，不被虚言牵动。

唐风至此全部读完。
回看全部唐风，气质连贯而幽深。这片晋土，地处高原，厚重质朴，又长久笼罩在曲沃代翼、宗室相残的内乱阴影之下，所以诗篇常常带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忧患。有《蟋蟀》的戒惧自持，《山有枢》对生命无常的感慨，《扬之水》暗藏的权谋暗流；也有《绸缪》新婚质朴的欢喜，《杕杜》骨肉离散的孤苦，《鸨羽》徭役伤农的哀痛；收尾处，又有《葛生》死生相守的悼亡深情，《采苓》警惕谗言的劝诫。
它不像郑风热烈明媚，不像齐风开阔雄健，也不像魏风那样直白激烈地控诉剥削。唐风的悲、喜、相思、忧惧，大多收束在内敛平静的字句之下，暗流深沉，余味悠远。

唐风结束，接下来开启