# 第三十五章 唐风(二)
## 绸缪
【原文】
绸缪束薪,三星在天。今夕何夕,见此良人?子兮子兮,如此良人何?
绸缪束刍,三星在隅。今夕何夕,见此邂逅?子兮子兮,如此邂逅何?
绸缪束楚,三星在户。今夕何夕,见此粲者?子兮子兮,如此粲者何?
【注解】绸缪(chóu móu),紧紧缠绕捆扎。束薪、束刍、束楚,捆起柴草、牧草、荆条。上古婚俗,薪柴常用来起兴婚配,是婚礼必备之物。三星,参星,傍晚时分升上夜空,标志黄昏入夜。隅,天空的东南角落。户,门户之前,指星正对门窗。良人,新郎,一说新娘。邂逅,这里不是偶遇,指心意相合的爱人。粲者,光彩明媚之人。
紧紧捆扎柴薪,参星高悬在天上。今夜是何等美好的夜晚,能够见到我的心上人?你啊你啊,面对这样美好的爱人,我该如何是好。
三章顺着星象移动铺展:参星初现于西天,慢慢移到东南隅,最后正对门户,时间一步步推移,夜色渐深。束薪、束刍、束楚,换用相近的草木,是《诗经》典型的复沓手法,层层烘托婚礼当晚那种惊喜恍惚、心神动荡的氛围。
这首是流传极广的新婚贺歌。诗人没有细致铺写宴席、礼乐,只抓住新郎或新娘一瞬间的心动与茫然:幸福来得太过完满,让人一时不敢相信,反复惊叹“今夕何夕”。和郑风情爱里的活泼调笑不一样,唐风的欢喜带着一点厚重、质朴的震颤,是粗粝高原土地上,一份克制又滚烫的欢喜。
也有旧说以为是乱世之中,难得相逢相守,不止单纯新婚。晋地常年潜伏内乱,安稳相守本就是奢侈品,这份欢喜背后,隐隐藏着一丝时命无常的底色。
## 杕杜
【原文】
有杕之杜,其叶湑湑。独行踽踽。岂无他人?不如我同父。嗟行之人,胡不比焉?人无兄弟,胡不佽焉?
有杕之杜,其叶菁菁。独行睘睘。岂无他人?不如我同姓。嗟行之人,胡不比焉?人无兄弟,胡不佽焉?
【注解】杕(dì),孤生、独自挺立。杜,杜梨树。湑湑(xǔ xǔ)、菁菁,树叶繁茂浓郁。踽踽(jǔ jǔ),孤零零独行。睘睘(qióng qióng),同茕茕,孤独无依。同父、同姓,指同族兄弟。比,亲近、结伴相助。佽(cì),帮扶、接济。
一棵孤零零的杜梨树独自立在路旁,枝叶却生得繁盛茂密。我孤身一人赶路,踽踽独行。路上难道没有别的行人吗?只是旁人,终究比不上血脉相连的同族兄弟。过路的人啊,为什么不肯与我亲近相伴?一个人没有兄弟亲人,又有谁愿意前来帮扶我?
以孤杜起兴:树虽是独株,尚有枝叶相依;人是独行,却无骨肉依靠,对比格外凄凉。晋国宗族之间互相倾轧,骨肉相残是常态,很多人失去兄弟宗族的庇护,流落独行。
诗人不是泛泛的思亲,是痛感宗族情谊的消散。世上行人虽多,可外人终究隔着一层,血脉亲情一旦失去,就再也没有可靠的依靠。两句反问,恳切悲凉,是乱世孤人的哀鸣。唐风多这种安静、深沉的孤独,不激烈哭喊,只是缓缓倾诉心底的孤单。
## 羔裘
【原文】
羔裘豹祛,自我人居居。岂无他人?维子之故。
羔裘豹褎,自我人究究。岂无他人?维子之好。
【注解】祛(qū),袖口。豹祛,豹皮镶边的袖口,是贵族服饰。居居,傲慢、怠慢。究究,嫌弃、疏远。褎(xiù),同袖。自我人,对待我们这些旧人。维,只因为。故,旧情。好,旧日交好。
你身穿羔羊皮裘,袖口镶着豹皮,身份尊贵,对待我们这些旧日故交,态度傲慢冷淡。世上难道没有别的可以相交之人吗?我还念着你,只因为往日的情分。第二章句式相近,换“豹褎”,说你待我们疏离嫌弃,我依旧不舍,只因旧日交好。
这首诗是旧友的怨词。昔日交好的友人做了贵族,穿上华贵羔裘,地位变高之后,便怠慢疏远故人。诗人心里委屈,却没有决裂痛骂。他明明可以转向别人,却放不下从前情谊,这种隐忍的埋怨,内敛克制,很符合唐风沉敛的气质。
它和魏风《伐檀》《硕鼠》那种激烈的阶级控诉不同,重点不在剥削,而在人情冷暖:显贵之后,故交被轻慢,情义在权势面前变淡。淡淡的失落,藏在简短两章之中,余味悠长。
## 鸨羽
【原文】
肃肃鸨羽,集于苞栩。王事靡盬,不能蓺稷黍。父母何怙?悠悠苍天,曷其有所?
肃肃鸨翼,集于苞棘。王事靡盬,不能蓺黍稷。父母何食?悠悠苍天,曷其有极?
肃肃鸨行,集于苞桑。王事靡盬,不能蓺稻粱。父母何尝?悠悠苍天,曷其有常?
【注解】肃肃,鸟儿振翅的声响。鸨(bǎo),野鸨,这类鸟脚掌没有后趾,落在树上站不稳,只能不停扇动翅膀,不得安歇。苞栩、苞棘、苞桑,丛生的柞树、酸枣树、桑树。靡盬(gǔ),没有止息、没完没了。蓺(yì),种植。怙(hù),依靠。极,尽头。常,恢复正常的日子。
鸨鸟簌簌扇动翅膀,落在丛生的柞树上,站立不稳,不停振羽,无法安定。公家的徭役没完没了,我长久在外服役,没办法回家耕种田里的庄稼。我的父母,又依靠什么度日?高远苍茫的苍天啊,什么时候我才能有一处安稳的居所?
三章层层加重忧虑:先是担忧父母无依,继而担心父母没有吃食,最后期盼生活重归常态。鸨鸟不能安稳栖止,正是征人自身的写照,身被王事牵绊,漂泊不息,有家难归,田土荒芜,双亲无人奉养。
晋国征发徭役繁重,无休止的差役打碎农家生计。这首诗是国风徭役诗里极沉痛的一篇。它不像《陟岵》侧重亲人思念,它直面现实生存困境:徭役夺走耕作时间,孝道难以成全。一声声呼告苍天,满是底层农人无助的哀鸣。在唐风沉静克制的基调里,这一首情绪最为沉痛,直击乱世民生之苦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