# 第三十四章 唐风（一）
## 蟋蟀
【原文】
蟋蟀在堂，岁聿其莫。今我不乐，日月其除。无已大康，职思其居。好乐无荒，良士瞿瞿。
蟋蟀在堂，岁聿其逝。今我不乐，日月其迈。无已大康，职思其外。好乐无荒，良士蹶蹶。
蟋蟀在堂，役车其休。今我不乐，日月其慆。无已大康，职思其忧。好乐无荒，良士休休。

【注解】聿（yù），句中语助词。莫（mù），通“暮”，岁暮、年末。除、迈、慆（tāo），皆指光阴流逝、一去不返。大康，过分安逸、纵情享乐。职，应当、必须。居，分内之本职、当下的职守。瞿瞿，警惕戒惧、不敢懈怠的样子。外，本职之外的关联事务。蹶蹶（guì guì），动作勤勉敏捷，遇事奋发。休休，从容安和，却常怀戒备，不耽于逸乐。

秋风渐深，蟋蟀从野外迁入厅堂，时序走到岁末，一年行将落幕。诗人触物兴怀，生出时光飘忽之感：倘若此刻不去寻取一点欢愉，流转的岁月便会空空消逝。但诗意并不导向放任的及时行乐，而是拉出一道克制的边界：安逸不可过头，享乐不能无度，身为良士，在取乐之时，仍要不忘自身的责任。
三章逐层推进，思虑一层比一层深远。第一章提醒人守住分内本职，目光落在眼前之事，常怀警惕；第二章将视野向外延展，除了分内，还要顾及旁侧相关的事务，勤勉不怠；到第三章，则更进一步，要求人安闲之中常怀忧患，看见潜藏的危机。
唐即是晋地，位于黄土高原，民风厚重沉敛，又因晋国宗室长期暗藏纷争，这片土地上的歌谣天然带着一种戒惧底色。和魏风那种直面剥削、慷慨质问的激烈怨刺截然不同，《蟋蟀》是士人的自我劝诫，在欢愉与敬畏之间求取平衡。明知光阴易逝、人生当有乐趣，却始终不肯放下戒心，乐而不荒，这份居安思危，也为整部唐风定下了沉郁审慎的基调。

## 山有枢

【原文】
山有枢，隰有榆。子有衣裳，弗曳弗娄。子有车马，弗驰弗驱。宛其死矣，他人是愉。
山有栲，隰有杻。子有廷内，弗洒弗扫。子有钟鼓，弗鼓弗考。宛其死矣，他人是保。
山有漆，隰有栗。子有酒食，何不日鼓瑟？且以喜乐，且以永日。宛其死矣，他人入室。

【注解】枢、栲、漆，是向阳高地生长的乔木；榆、杻（niǔ）、栗，生于低洼湿润之地。隰（xí），低湿洼地。曳、娄，都是穿戴、披服衣裳的意思。宛，枯萎、寂灭，指人死亡。考，敲击钟鼓。保，占有、据为己有。永日，排遣漫长白日，消磨时日。
山上生着刺榆，低处长着白榆。你藏有华美的衣裳，却长久搁置，不肯拿来穿戴；你拥有车马，却从来不去驾乘驰骋。等到一朝生命终结，这些辛苦积攒的财物，全都要供别人享受取乐。庭院屋宇宽敞，却不肯清扫打理；钟鼓乐器齐备，却从不敲击奏乐。积蓄再多，一旦身死，也只能任由旁人占有。
前两章是冷峻的警示，如同当头棒喝；第三章笔锋一转，语气变为劝勉：既然家中有酒有佳肴，何不日日鼓瑟奏乐，以此宽慰心神，打发漫长岁月？依旧落点在“身死之后，他人入室”的感慨之上。
历来有两种主流解读，一说讽刺吝啬守财的贵族，只知聚敛囤积，不懂享用；另一说更贴合晋地动荡的背景：晋国内乱频仍，祸难无常，生命脆弱短暂，荣华富贵都难以长久把持，一切身外之物终究无法带走。
这首诗刚好和《蟋蟀》构成一组对照。《蟋蟀》告诫世人不可沉溺享乐，要勤勉戒惧；《山有枢》则感慨世事无常，不必一味吝啬苦守。一边是慎守本分的克制，一边是看透浮生的通达，两种矛盾的思绪交织在一起，恰恰映照出晋国贵族身处乱世之中，摇摆不定、惶惑难安的内心。

## 扬之水

【原文】
扬之水，白石凿凿。素衣朱襮，从子于沃。既见君子，云何不乐？
扬之水，白石皓皓。素衣朱绣，从子于鹄。既见君子，云其何忧？
扬之水，白石粼粼。我闻有命，不敢以告人！

【注解】扬之水，缓缓流淌、水波舒缓的河水。凿凿、皓皓，形容水底白石洁白鲜亮。粼粼，水清见底，石影随波光晃动。襮（bó），衣领。素衣朱襮，白衣配朱红衣领，是依附桓叔之人的标识服饰。沃，曲沃，晋桓叔的封地。鹄（hú），曲沃附近的城邑。君子，指桓叔。有命，秘密的谋划、政令。
河水悠悠流淌，水底白石洁白分明。有人身着素白衣衫、配着朱红衣领，奔赴曲沃，追随桓叔。能够见到心中所归的君子，心中怎么会不欢欣？第二章景物、句式复沓，白石愈发洁白，去往的地点换成鹄邑，写相见之后，心中再无忧愁。
直到第三章，诗意陡然急转，明朗的气氛瞬间沉下去：我听到了密令，这件事干系重大，我绝不能向外透露给任何人。
这首诗依托著名的“曲沃代翼”史事。晋昭侯把叔父桓叔封在曲沃，曲沃城邑规模甚至超过晋国都城翼，桓叔广收人心，暗中积蓄力量，图谋颠覆晋国大宗，不少国人悄悄前去归附。前两章明写奔赴投靠、得见桓叔的喜悦，暗藏归附之心；末句收束于秘而不宣，把权力斗争的暗流藏在清浅的流水白石之下。
唐风常有这样的特质：景物清淡明净，文字看似平和，底下却藏着权谋与杀机，不疾不徐，张力内敛，读至末尾，才惊觉其中的凝重。

## 椒聊

【原文】
椒聊之实，蕃衍盈升。彼其之子，硕大且朋。椒聊且，远条且。
椒聊之实，蕃衍盈匊。彼其之子，硕大且笃。椒聊且，远条且。

【注解】椒聊，成串生长的花椒。蕃衍，繁盛滋生，籽实众多。升、匊（jū），容量单位，匊即掬，一捧。朋，丰满壮硕。笃，厚实稳重。远条，绵长的枝条，花椒香气随风远播。且（jū），咏叹的语气词。
一串串花椒缀满枝头，果实密密匝匝，采下来满满一升。那位女子，体态丰硕健朗，生机饱满。花椒啊花椒，枝条绵长，芬芳随风，飘向远方。花椒结实繁多，满满捧起，她身姿敦实端庄，品性厚重，如同椒树一般生生不息。
在上古民俗之中，花椒籽多、香气悠长，是子孙蕃昌、家族兴旺的吉祥象征，常用于祝祷多子多福。这首诗以椒聊起兴，赞美一位女子。和郑风里面清丽娇柔的美人形象不同，唐风欣赏的，是健壮厚实、生命力蓬勃的女性，审美质朴粗朴，带着北方黄土高原开阔厚重的气息。
全诗反复咏叹，节奏舒缓悠扬，没有悲苦，没有阴谋，是唐风之中难得温柔明亮的篇章。刚刚读完《扬之水》里隐秘紧张的密谋之歌，再读《椒聊》，仿佛从暗流重重的权力阴影里走出来，看见阳光下椒树飘香，安宁又充满生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