# 第三十三章 魏风（二）
## 十亩之间
【原文】
十亩之间兮，桑者闲闲兮，行与子还兮。
十亩之外兮，桑者泄泄兮，行与子逝兮。

【注解】十亩，指一片桑园，是魏国乡间采桑劳作之地。桑者，采桑的女子。闲闲，从容舒缓，劳作已毕、不再匆忙的样子。行，走吧。泄泄（yì yì），和乐松弛，说笑自在。逝，一同离去，结伴归家。

这是魏风里难得清新舒缓的短歌，全篇没有愁苦怨愤，描摹桑园收工的一幕。一大片桑林之中，采桑的姑娘们忙完一日的活计，神态从容悠闲。来，我和你一同回家去吧。桑园之外，还有成群采桑之人，笑语融融，和乐安然，相约结伴一同踏上归途。
古魏国多桑田，养蚕采桑是乡间女子日常劳作。魏风大多写苛政、劳苦、忧思，调子沉郁，《十亩之间》恰似浊苦之中一抹亮色。它不写采桑的辛苦，只写劳作结束那一刻的松弛，没有激烈情绪，没有讽刺，只有乡间朴素的欢愉。
篇幅简短，语气轻柔，仿佛是同伴之间随口的邀约。和前面《陟岵》征人的悲凉、《园有桃》士人的孤愤形成强烈反差。也正因这份安宁，才反衬出魏国别处无处不在的重压——这样自在闲适的时刻，在魏风之中格外稀少。

## 伐檀

【原文】
坎坎伐檀兮，置之河之干兮，河水清且涟猗。不稼不穑，胡取禾三百廛兮？不狩不猎，胡瞻尔庭有县貆兮？彼君子兮，不素餐兮！
坎坎伐辐兮，置之河之侧兮，河水清且直猗。不稼不穑，胡取禾三百亿兮？不狩不猎，胡瞻尔庭有县特兮？彼君子兮，不素食兮！
坎坎伐轮兮，置之河之漘兮，河水清且沦猗。不稼不穑，胡取禾三百囷兮？不狩不猎，胡瞻尔庭有县鹑兮？彼君子兮，不素飧兮！

【注解】坎坎，斧头砍伐木材的声响。檀，檀木，质地坚硬，可以用来造车。干，河岸。涟，水面层层波纹。稼，播种；穑（sè），收割。胡，为什么。廛（chán），古时一户的田亩，这里用来指大量谷物。县（xuán），悬挂。貆（huán），貉子，野兽。素餐，无功而食，白吃饭。辐，车轮辐条。直，水波平直。亿，海量谷物。特，大兽，三岁的野兽。漘（chún），水边。沦，细小回旋的水纹。囷（qūn），圆形粮仓。鹑，鹌鹑。飧（sūn），熟食，素飧也是白食之意。

《伐檀》是《诗经》里最有名的刺贪名篇，是伐木工匠的愤懑之歌。叮叮当当，匠人砍伐坚硬的檀木，砍好之后把木料堆放在河岸，河水清澈，漾开层层涟漪。我们辛苦伐木，流汗劳作，可那些贵人，既不下田耕种，也不入山打猎，为什么庭院之中堆满粮食，廊下还挂着猎获的野兽？那些高高在上的君子，难道就是这样无功受禄、白白享用吃食吗？
三章复沓，砍伐的木料依次用来做辐条、车轮，河水波纹的形态随之变化，质问层层递进。诗人先用清雅的河景起笔，清川静流，和劳动者心中翻涌的不平形成对照。末句的“不素餐兮”是反语，看似称颂君子不白吃饭，实则尖锐嘲讽贵族不劳而获，榨取底层劳动者的成果。
魏国地狭，赋税徭役沉重，贵族盘剥严酷。不同于《葛屦》女工含蓄的委屈，《伐檀》直抒质问，铿锵有力，一问到底。它不是低声的哀叹，是劳动者直白的诘责，也是魏风批判精神的顶峰之一。后世常以“素餐”作为尸位素餐的典故，源头便出自此篇。

## 硕鼠

【原文】
硕鼠硕鼠，无食我黍！三岁贯女，莫我肯顾。逝将去女，适彼乐土。乐土乐土，爰得我所。
硕鼠硕鼠，无食我麦！三岁贯女，莫我肯德。逝将去女，适彼乐国。乐国乐国，爰得我直。
硕鼠硕鼠，无食我苗！三岁贯女，莫我肯劳。逝将去女，适彼乐郊。乐郊乐郊，谁之永号？

【注解】硕鼠，大老鼠，用来比喻横征暴敛的贵族、贪吏。三岁，多年，不是确指三年。贯，侍奉、供养。女（rǔ），通汝，你。顾，体恤照看。逝，通誓，发誓。适，去往。爰，于是、在那里。德，施恩善待。直，公道，该得的回报。劳，慰劳、体恤。永号，长久悲哭、哀号。

这首和《伐檀》并称，同为魏风刺苛政的代表作，以硕鼠为喻，家喻户晓。大老鼠啊大老鼠，不要再偷吃我的黄米！多年以来我一直供养你，你却一点都不肯体恤我。我发誓要离开你，去往那一片安乐的土地。乐土啊乐土，在那里我才能找到安身之处。第二章换成麦子，第三章写到禾苗，谷物一步步从成熟的粮食写到青苗，意味着剥削从收成一直延伸到庄稼尚未长成之时，压榨无孔不入。
诗人幻想有一处乐土、乐国、乐郊，没有贪吏盘剥，可以安居乐业，不再终日哀泣。这份向往，恰恰反衬现实的绝望：在魏国本土，底层农人看不到喘息的希望，只能寄希望于逃离，去往远方理想之地。
要区分它和《伐檀》的不同：《伐檀》是当面质问，锋芒外露，质疑贵族凭什么占有物产；《硕鼠》是失望之后的决绝，已经不寄望对方悔改，一心只想逃离。比喻通俗又狠切，把贪得无厌的统治者比作偷粮的硕鼠，形象深入人心。魏国土瘠民困，赋税繁重，百姓流亡，这首诗正是底层农人走投无路的心声。

魏风至此全部结束。
纵观全部七篇魏风，基调以悲苦、讽刺为主，是国风之中批判性极强的一组。有女工受辱的《葛屦》，怀才之士独自忧闷的《园有桃》，征人思念家人的《陟岵》，桑女归园的《十亩之间》，再到两首巅峰刺诗《伐檀》《硕鼠》。
魏国疆域狭小、土地贫瘠，贵族剥削严苛，民生艰难，所以诗里少有郑风的情爱嬉游、齐风的田猎豪迈，更多是劳苦者的哀叹、对贪政的控诉。仅有的《十亩之间》，那片刻桑下归休的安宁，反而更反衬出其余诗篇里无处不在的重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