# 第三十二章 魏风（一）
## 葛屦
【原文】
纠纠葛屦，可以履霜？掺掺女手，可以缝裳？要之襋之，好人服之。
好人提提，宛然左辟，佩其象揥。维是褊心，是以为刺。

【注解】纠纠，绳索缠绕编织的样子。葛屦（jù），葛麻编成的鞋子，本是夏日所穿，单薄不耐寒。履霜，踩踏寒霜。掺掺（xiān xiān），纤细瘦弱的样子。要（yāo），衣裳的腰束；襋（jí），衣领，这里作动词，缝制腰、领。好人，指贵族女主人。提提，安舒、矜傲的样子。宛然，回转躲闪的模样。左辟（bì），避让到左边，古时相见的礼容。象揥（tì），象牙发簪。褊（biǎn）心，心胸狭隘。刺，讥刺。

《葛屦》是魏风的开篇，是一首底层缝衣女工的怨诗。粗绳编织的葛布鞋，如此单薄，怎么能够踏过寒霜？一双纤细瘦弱、饱受劳作摧残的女子之手，终日辛劳，为别人缝制衣裳。她一针一线做好腰带、衣领，恭恭敬敬，供那位贵妇人穿戴。
可那位女主人，神态矜傲舒缓，见到女工过来，便刻意侧身避让，不愿与她相近，自顾摆弄头上象牙发饰，姿态疏离。诗人点明作诗本意：正因为这位贵妇人内心狭隘刻薄，待人毫无体恤，所以写下这首诗加以讥刺。
魏国国土狭小，土地贫瘠，贵族却奢靡骄矜，底层奴婢、女工劳苦无依。全诗对比鲜明：一边是冻手冻脚、忍寒劳作的缝衣者，一边是安享成果、倨傲冷漠的主人。它没有激烈的怒骂，只捕捉一个避让的细微动作，把阶级之间的隔阂、劳动者心中的委屈含蓄道出，是魏风“刺奢、悯劳”基调的开端。

## 汾沮洳

【原文】
彼汾沮洳，言采其莫。彼其之子，美无度。美无度，殊异乎公路。
彼汾一方，言采其桑。彼其之子，美如英。美如英，殊异乎公行。
彼汾一曲，言采其藚。彼其之子，美如玉。美如玉，殊异乎公族。

【注解】汾，汾水，在古魏国境内。沮洳（jù rù），水边低洼潮湿之地。莫，酸模，一种可采食的野菜。之子，所思慕的那个人。无度，美得不可度量，无法形容。公路、公行、公族，都是魏国贵族官名，掌公车、兵车、宗室事务。英，花。藚（xù），泽泻，水边野菜。

汾水岸边低洼湿润，有人前去采摘莫菜。我心中所思的那个人，风华美好，美得无法衡量，远远胜过那些身居高位的公路贵族。汾水岸边另一处，有人采摘桑叶，他容貌风华，如同盛放的繁花，远胜公行之士。汾水曲折的河湾里，有人采泽泻，他品性容貌温润如玉，比起宗室公族，更是出众不凡。
这首诗历来有两种解读：一说女子爱慕一位在水边采菜劳作的普通男子，倾心于他，觉得他远比那些养尊处优的贵族要好；另一说，是诗人赞美一位贤才，感叹民间自有君子，远超尸位素餐的宗室贵族。
古魏国地狭民贫，贵族子弟凭借出身占据官职，未必有德有才。诗人以水边采野菜起兴，山野风物朴素清雅，衬托主人公不加雕琢的美好。它跳出了“贵人方为美”的成见，推崇内在品性，质朴清新。和齐风赞美猎手勇武不同，《汾沮洳》赞的是温润如玉的人格之美。

## 园有桃

【原文】
园有桃，其实之肴。心之忧矣，我歌且谣。不知我者，谓我士也骄。彼人是哉，子曰何其？心之忧矣，其谁知之！其谁知之，盖亦勿思！
园有棘，其实之食。心之忧矣，聊以行国。不知我者，谓我士也罔极。彼人是哉，子曰何其？心之忧矣，其谁知之！其谁知之，盖亦勿思！

【注解】肴，佳肴，指桃子可以当作吃食。歌、谣，配乐为歌，无配乐随口吟唱为谣。士，诗人自指。何其，为什么。盖（hé），通“盍”，何不。棘，酸枣树。行国，周游国中，四处游荡排遣愁闷。罔极，没有准则、心思不定。

园子里面长着桃树，桃子甘甜，可以作为食物。我心中积满忧愁，只能独自吟唱歌谣排遣心事。不理解我的人，说我这个士人狂妄骄傲。那些人自以为做得对，你又能说些什么呢？满心忧愁，又有谁能够明白？既然无人懂得，不如索性不去思索。第二章换酸枣起兴，忧愁难消，便在国都之内漫无目的地游走，旁人又非议我心思无常、没有定准。
这是一首士人的忧愤独白，也是魏风里极有名的“忧思之诗”。古魏国国势局促，政令昏暗，贤士怀才，政见不被接纳，满腹心事无处诉说，还要蒙受旁人的误解与非议。他的忧愁不是相思离别，而是对时局、国运的忧虑。
反复咏叹“其谁知之”，孤独感扑面而来。他试图靠歌唱、漫游消解苦闷，最后只能自我劝慰：不如放下思虑。这种知我者稀、曲高和寡的苦闷，写得沉郁往复。魏风多苦调，《园有桃》把失意士人的孤独与悲愤写得淋漓尽致。

## 陟岵

【原文】
陟彼岵兮，瞻望父兮。父曰：嗟！予子行役，夙夜无已。上慎旃哉，犹来！无止！
陟彼屺兮，瞻望母兮。母曰：嗟！予季行役，夙夜无寐。上慎旃哉，犹来！无弃！
陟彼冈兮，瞻望兄兮。兄曰：嗟！予弟行役，夙夜必偕。上慎旃哉，犹来！无死！

【注解】陟（zhì），登上。岵（hù），长着草木的山。屺（qǐ），没有草木的秃山。季，小儿子。上，通“尚”，但愿。慎旃（zhān），多加小心。犹来，还是能够归来。无止，不要久留他乡。无弃，不要抛弃自身。偕，一同、相伴，指早晚都要和同伴一同服役。无死，保全性命，不要死在异乡。
这是征役诗中的千古名篇，写法十分巧妙。征人远行服役，思念家人，他登上长满草木的山头，遥望家乡，仿佛听见父亲在叮嘱自己：我的孩子在外服役，日夜不得停歇，千万保重，一定要回来，不要长久滞留在外。再登上秃山，远望，又仿佛听见母亲叮咛幼子，日夜不得安睡，务必珍重，莫要自弃。登上高冈，又听见兄长嘱咐，朝夕随众人奔走，保全性命，不要客死远方。
一般思亲诗都是直接写“我思父母”，而这首诗转换视角，写征人想象亲人牵挂、叮嘱自己，相思双向，加倍动人。魏国徭役繁重，百姓常常被迫远出服役，骨肉分离。没有激烈控诉，只有亲人温柔又沉重的盼望，一句“犹来”反复出现，藏着底层家庭最朴素的心愿：不求富贵，只求游子平安还乡。悲凉克制，感人至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