# 第三十一章 齐风（三）
## 敝笱
【原文】
敝笱在梁，其鱼鲂鳏。齐子归止，其从如云。
敝笱在梁，其鱼鲂鱮。齐子归止，其从如雨。
敝笱在梁，其鱼唯唯。齐子归止，其从如水。

【注解】敝笱（gǒu），破旧破损的鱼篓。梁，鱼梁，在河中堆砌石块拦水捕鱼的设施。鲂（fáng），鳊鱼；鳏（guān），鳡鱼，大鱼。鱮（xù），鲢鱼。唯唯，鱼儿自在游来游去、出入无阻的样子。齐子，还是指文姜。归，回娘家，这里指文姜返回齐国。从，随行的仆从、仪仗。如云、如雨、如水，都是形容随从人数极多，声势浩大。

这是承接《南山》的讽刺诗，同样围绕齐襄公与文姜的史事。鱼梁之上放着破漏的鱼篓，本该用来拦鱼，可篓子已经破损，大鱼毫无阻碍，随意穿梭进出。古人常以鱼喻男女之事，破旧的笱，象征礼法崩坏、约束失效，无法禁锢逾越伦常的私情。
文姜嫁在鲁国，本该恪守鲁侯夫人的本分，可她频繁返回齐国，和兄长齐襄公私会。诗人不直写丑行，只描摹她归国时盛大浩荡的随行队伍：随从多如流云，密如急雨，连绵如流水。排场越是盛大，讽刺就越是深沉。她身为一国夫人，一举一动万众瞩目，本该以身作则，如今却依仗声势，无视礼法，肆意妄为。三章复沓，只更换鱼名与比喻，层层渲染随行队伍的浩大。不言淫乱，而其意自见，属于典型的《诗经》“刺而不迫”的笔法。
和《南山》一连串的质问不同，《南山》重在诘问、责难，而《敝笱》冷眼旁观，铺陈场面，用盛大仪仗反衬内里的荒悖，含蓄而尖锐。

## 载驱

【原文】
载驱薄薄，簟茀朱鞹。鲁道有荡，齐子发夕。
四骊济济，垂辔沵沵。鲁道有荡，齐子岂弟。
汶水汤汤，行人彭彭。鲁道有荡，齐子翱翔。
汶水滔滔，行人儦儦。鲁道有荡，齐子游敖。

【注解】薄薄，车马疾驰的声响。簟（diàn），竹席；茀（fú），车后的遮蔽帘子；朱鞹（kuò），红色鞣皮，用来包裹车轼。骊，纯黑色的骏马。济济，整齐强壮。沵沵（nǐ nǐ），缰绳柔和垂顺的样子。岂弟（kǎi tì），此处不是和乐，指恬然无忌、毫无愧色。汶水，齐鲁之间的界河。汤汤（shāng shāng），水势浩大。彭彭、儦儦（biāo biāo），行人众多，熙熙攘攘。翱翔、游敖，从容游荡，自在盘桓。

《载驱》是紧接《敝笱》的第三首刺文姜之诗，聚焦她奔赴齐地时车马出行的画面。马车向前疾驰，车轮隆隆，车厢铺着竹席，饰着朱红皮革，华贵精美。通往齐国的大道平坦宽阔，文姜就在黄昏时分动身启程。四匹黑马雄壮齐整，缰绳柔软垂落，她从容上路，毫无羞惭顾忌。
汶水在齐鲁边界滚滚奔流，路边行人成群，来来往往，人人都看得到她。可她全然不顾世人目光，在大道之上自在游荡、盘桓逗留。全诗通篇铺陈车马华美、道路开阔、行人云集的景象，没有一句怒骂，可字里行间都是寒意。
按照礼法，文姜身为鲁桓公夫人，往来齐、鲁之间应当有所节制，避嫌自重。但她车马华丽，赶路疾驰，在两国边境从容游荡，当着众多路人的面，毫不收敛。诗人写她“翱翔”“游敖”，看似写悠闲，实则指责她肆无忌惮，不以私情为耻。《南山》责问，《敝笱》写随从声势，《载驱》写车马出行，三首前后串联，从不同角度同刺一事，层层递进，构成一组完整的咏史讽喻。

## 猗嗟

【原文】
猗嗟昌兮，颀而长兮。抑若扬兮，美目扬兮。巧趋跄兮，射则臧兮。
猗嗟名兮，美目清兮。仪既成兮，终日射侯，不出正兮，展我甥兮。
猗嗟娈兮，清扬婉兮。舞则选兮，射则贯兮，四矢反兮，以御乱兮。

【注解】猗嗟，赞叹的叹词。昌，体魄健壮盛美。颀，身材高大修长。抑若扬，额角饱满开阔。趋跄，步履进退合乎礼仪，姿态矫健。臧，善，射技高明。名，声名显扬。侯，箭靶。正，靶心。展，确实。甥，外甥，指齐侯的外甥，即鲁庄公。选，出众，舞技超群。贯，一箭穿透靶心。四矢反，四支箭接连射中同一个靶位。御乱，抵御祸乱、保国安邦。

这首诗的吟咏对象是鲁庄公，文姜与鲁桓公之子。前面三篇都是刺文姜、齐襄公，到《猗嗟》笔锋一转，变成由衷的赞美。鲁庄公生得高大魁梧，额头丰朗，一双眼睛明亮有神。进退步履娴雅得体，射箭技艺十分高明。他眉目清秀，射礼仪式完成得一丝不苟，整日射靶，箭箭都不离靶心，真是我们齐国的好外甥。他容貌俊朗，眉目温婉，舞蹈出众，射箭能一箭贯靶，四箭反复命中同一处，这样的才干，可以抵御动乱，守护邦国。
《毛诗序》原本以为这首诗暗含微刺，惋惜鲁庄公虽有过人的才貌射艺，却不能阻止母亲文姜的丑行。而后世很多读者更愿意把它当成纯粹的赞美诗。鲁庄公仪容英武，精通射礼、乐舞，文武兼备，是一位风采出众的少年君主。
这首诗的风格，在这一组刺诗之中格外特殊。前面三首沉郁讥讽，此篇明亮昂扬，描摹人的容貌、眼神、步态、射技、舞技，一气呵成，神采飞扬。齐风尚武，推崇射艺，这首诗把贵族射礼之上君主英武的姿态写得栩栩如生。也正因和前三篇对照，生出一重复杂的意味：母亲失仪，儿子却英武多才，让人感慨。

齐风篇目至此全部结束。
回顾整部齐风，气质和郑风差异极大。郑风多是民间男女情歌，灵动活泼，调笑相思，私情直白；齐风则格局更杂，有猎手豪迈的田猎之歌，有婚仪温婉的《著》，有底层役人诉苦的《东方未明》，更有分量很重的一组连环讽诗：《南山》《敝笱》《载驱》，围绕齐襄、文姜的史事，含蓄讥刺人伦败坏，最后以赞美鲁庄公的《猗嗟》收束，一刺一赞，起落分明。齐地靠近东海，国土辽阔，尚武重猎，贵族势力强盛，因此诗歌里既有山野阳刚之气，也多关乎朝堂、礼法、史事的篇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