齐风（二）
## 东方未明
【原文】
东方未明，颠倒衣裳。颠之倒之，自公召之。
东方未晞，颠倒裳衣。倒之颠之，自公令之。
折柳樊圃，狂夫瞿瞿。不能辰夜，不夙则莫。

【注解】晞（xī），晨光初露，天色微亮。樊圃，编篱笆围住菜园。瞿瞿，瞪眼警惕、惶惶不安的样子。辰夜，把握时辰、安度昼夜。夙，早；莫（mù），同暮，晚。衣裳，上古上衣为衣，下身为裳。公，指贵族主人、公家。

这是一首底层役人的怨诗。东方天色还没有放亮，依旧沉沉幽暗，他便慌忙起身，慌乱之中把上衣下裳穿得颠倒错乱。之所以这般仓促，只因公家传来传唤，不得不立刻动身。第二章句式复沓，天色仅仅透出一丝微光，依旧分不清早晚，他再次手忙脚乱，还是因为官府的命令催逼不停。
第三章笔锋一转，写监工的景象：有人折下柳枝，为菜园扎起篱笆，那个粗暴的监工瞪着双眼，时刻监视，一刻不肯放松。诗人不由得长叹，自己再也不能安稳把握昼夜时辰，每日不是早起奔波，就是忙到深夜，作息全不由自己掌控。
《毛诗》旧说以为此诗讽刺国君兴役无度，驱使百姓。后世大多认同这是役夫的自诉。齐地工商业、徭役繁重，底层小民常常被贵族随意征调，晨昏不得自主。这首诗最动人的细节就是“颠倒衣裳”，短短四个字，把睡梦之中骤然惊醒、仓皇惶恐的模样写得活灵活现。和前面《鸡鸣》贵族夫妻舍不得早朝的闲愁完全不同：贵族是不愿赴朝，而底层役人是被外力强行驱赶，身不由己，一贵一贱，两种处境对照强烈。全诗没有激烈的怒骂，只用慌乱的动作、监工警惕的神态，藏着疲惫与无奈，沉郁质朴。

## 南山

【原文】
南山崔崔，雄狐绥绥。鲁道有荡，齐子由归。既曰归止，曷又怀止？
葛屦五两，冠緌双止。鲁道有荡，齐子庸止。既曰庸止，曷又从止？
蓺麻如之何？衡从其亩。取妻如之何？必告父母。既曰告止，曷又鞠止？
析薪如之何？匪斧不克。取妻如之何？匪媒不得。既曰得止，曷又极止？

【注解】崔崔，山势高峻。绥绥，独行徘徊的样子。齐子，齐女，即文姜，齐僖公之女，嫁鲁桓公。归，女子出嫁。葛屦（jù），葛麻编织的鞋子；五两，两两相配，鞋必成双。緌（ruí），冠帽下垂的缨带。庸，由此而行、出嫁。蓺（yì），种植。衡从，横纵，整治田亩。鞠，纵容。析薪，劈柴。克，成功。极，极尽，放任无度。
这首是齐风当中有名的讽刺长诗，史实背景为齐襄公与妹妹文姜的私情。文姜本已出嫁鲁桓公，按礼法，既已远嫁鲁国，就应当安守妇道，可是齐襄公依旧对她念念不忘，二人私情不断，后来还害死了鲁桓公。
开篇以南山高峻、雄狐独行起兴。古人认为狐多喻男女暧昧之事。通往鲁国的大道平坦开阔，文姜就是顺着这条路出嫁的。既然她已经出嫁，为何齐襄公还对她念念不忘、牵怀不止？第二章以鞋子成对、冠缨成双起兴，万物皆有匹配的常理，文姜既已踏上嫁往鲁国的路途，为何还要去追随纠缠？后两章以农事、劈柴起兴：种麻要规整田垄，娶妻必先禀告父母；劈柴离不开斧子，娶妻离不开媒人。婚嫁本是遵循礼法的大事，明媒正娶已成事实，为何还要纵容这段越轨私情，任由事情滑向不堪的境地？
全诗层层诘问，不直接铺写丑事，全用比喻、反问，含蓄锐利。每一章都先用寻常事物起兴，再抛出质问，礼法的秩序和现实当中的淫乱形成巨大反差。齐襄公身为一国君主，不守人伦，齐人作诗讥刺，言辞克制，讽刺力量却很重。它和齐风那些猎歌、婚歌气质迥然，是政治讽喻诗，也是《诗经》中依托史事的名篇。

## 甫田

【原文】
无田甫田，维莠骄骄。无思远人，劳心忉忉。
无田甫田，维莠桀桀。无思远人，劳心怛怛。
婉兮娈兮，总角丱兮。未几见兮，突而弁兮！

【注解】甫田，大片广阔的田地。莠，狗尾草，田间杂草。骄骄、桀桀，杂草丛生、长势茂盛的样子。忉忉（dāo dāo），忧愁不安。怛怛（dá dá），忧伤痛楚。婉、娈，年少清秀可爱。丱（guàn），孩童两侧扎起的羊角发辫。弁（biàn），成人的皮冠，古时男子二十而冠，代表成年。
这首诗的解读历来有两条主线，一为思妇怀念远役的亲人，一为长辈思念久别少年。不要去耕种那片广袤的大田，田地太大心力难及，只会任由野草疯狂滋长；不要苦苦思念远方的人，思念无着，徒然让内心忧愁煎熬。前两章复沓，以广田荒秽起兴，说明勉强为之、苦苦相思都是徒劳，克制之中藏着绵长的牵挂。
第三章忽然一转，笔调明快，时空跳跃：记忆里那个清秀可爱的孩童，还梳着稚嫩的羊角小辫。没过多久再次相见，他竟然已经戴上成人冠弁，长成堂堂青年。如果以思妇视角，可理解为丈夫久役不归，再见之时岁月变迁；若是父母视角，便是离别多年，稚子倏忽成人。
这首诗最妙的就是前后反差。前两段沉在无尽忧伤的克制劝诫里，反复劝自己不要相思，却放不下心事；末章陡然相逢，岁月惊变，有惊喜，也有光阴飞逝的怅然。比起直白的相思诉苦，它含蓄婉转，以荒田起兴，以冠弁收束，留白很多，耐人回味。齐风多刚直，而《甫田》温柔蕴藉，情思绵长。

## 卢令

【原文】
卢令令，其人美且仁。
卢重环，其人美且鬈。
卢重鋂，其人美且偲。

【注解】卢，黑色猎犬。令令，猎犬颈上环铃摇动的清脆声响。重环，一环套一环，子母环。鬈（quán），头发卷曲，一说勇武强壮。重鋂（méi），一大环套两小环。偲（cāi），多才多能，本领出众。
这是一首极短的赞美猎手的小诗，和《还》一脉相承，同样彰显齐地的田猎风尚。黑狗颈上的铃铛，一路行来叮铃作响，那个猎人，容貌俊朗，品性仁厚。猎犬戴着子母双环，猎人英武强健；猎犬佩戴复杂的重鋂环，猎人更是才技兼备、本领不凡。
全诗由远及近，先闻声，再见人，以猎犬的佩饰层层递进，烘托主人的美好。篇幅短小，节奏轻快，铃音仿佛就在耳边。没有复杂叙事，没有曲折情绪，就是路人见到优秀猎手，发自内心的赞叹。齐人爱猎，爱骏马、猎犬，欣赏勇武仁善的男子，短短三句，干净利落，质朴爽朗，是齐风阳刚气质的又一缩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