# 第二十九章 齐风（一）
## 鸡鸣
【原文】
鸡既鸣矣，朝既盈矣。匪鸡则鸣，苍蝇之声。
东方明矣，朝既昌矣。匪东方则明，月出之光。
虫飞薨薨，甘与子同梦。会且归矣，无庶予子憎。

【注解】朝（cháo），早朝，君臣汇聚议政的朝堂。盈，满，指群臣已经陆续抵达朝堂。匪，通“非”，不是。昌，盛大，朝臣云集，朝会即将开始。薨薨（hōng hōng），飞虫成群振翅发出的嗡嗡声响。甘，情愿、甘心。会，朝堂的朝会。无庶，但愿、希望不要。予子憎，让别人对你生出嫌恶，招致非议与祸患。

全诗以夫妻枕边一问一答的对话铺展，是齐风的开篇，也是一首极富生活情趣的短章。天色将晓，妻子心思清醒，早早醒转，低声催促还在卧榻上的丈夫：公鸡已经啼鸣，朝堂之上，诸位大臣都已经到齐，你该起身前去上朝了。丈夫睡意正浓，贪恋枕畔温存，迷迷糊糊地推脱，故意分辨：哪里是公鸡打鸣，不过是窗外苍蝇飞舞的嗡嗡声响罢了。
片刻之后，妻子又再次提醒，说东方已经透出亮光，朝会马上就要盛大开场。丈夫依旧不愿起身，继续哄道：那并不是天亮的晨光，只是天上明月洒落的清辉。到了第三章，丈夫不再遮掩心意，直抒心中所愿：小虫嗡嗡乱飞，夜色还未散尽，我多想就这样和你一同留在美梦之中，不愿起身。妻子却依旧心怀顾虑，耐心劝诫：等到朝会结束，众臣便要散归，若是你迟迟不到，耽误了公事，只怕旁人会非议于你，惹来祸端。
旧《毛诗》将这首诗解读为赞美贤妃，以妻子的劝勉，寄托劝君勤政、勿耽闺房之乐的用意。而放到世俗视角，也可以看作齐国贵族夫妻日常的一幕剪影。齐国濒临东海，物产丰厚，不少贵族安于逸乐，贪恋安逸。这首小诗恰好捕捉到这种矛盾：一边是缱绻温柔、不舍别离的儿女私情，一边是朝堂礼法、公务责任的约束。和郑风那些热烈外放的情歌不一样，它没有调笑、没有相思煎熬，只是一段安静的枕边私语，含蓄内敛，一弛一肃，人物情态跃然纸上。

## 还

【原文】
子之还兮，遭我乎峱之闲兮。并驱从两肩兮，揖我谓我儇兮。
子之茂兮，遭我乎峱之道兮。并驱从两牡兮，揖我谓我好兮。
子之昌兮，遭我乎峱之阳兮。并驱从两狼兮，揖我谓我臧兮。

【注解】还（xuán），轻捷灵巧，身手利落。峱（náo），峱山，齐国境内名山，靠近都城临淄，是当时贵族、百姓常去游猎的地方。从，追逐、猎取猎物。肩，指三岁的大兽，身形壮硕。揖，拱手作揖，是先秦猎手之间表示敬重、致意的礼节。儇（xuān），机敏、擅长驰猎。茂，勇武出众，才干不凡。牡，雄性野兽。昌，体魄强健、英气勃发。臧，美好、高明，称赞猎技出色。

这是一首属于山野猎手的赞歌，满是阳刚豪迈之气，最能体现齐地尚武、喜爱田猎的民风。诗人在峱山的山谷之间，偶然遇见另一位猎手，对方身姿矫健，骑术娴熟。二人一见投缘，便并辔驱马，一同追逐两头巨兽。猎获之后，对方拱手行礼，由衷夸赞诗人身手灵巧，骑射了得。
第二章、第三章采用《诗经》典型的复沓手法，变换地点与猎物，层层推进：相遇之处从山谷转到山间大路，再到峱山的南坡；追逐的猎物，也由巨兽换成雄兽，最后变成野狼。彼此之间的称颂，也从灵巧，转到勇武、技艺高明。
它和郑风《大叔于田》有明显区别。《大叔于田》写的是场面隆重、仪式感很强的官方大型田猎，声势浩大；而《还》写的是民间猎手山野偶遇，随性结伴逐兽，没有繁复的礼仪排场，只有同猎之后惺惺相惜的欣赏。全诗节奏短促有力，用词质朴，不铺写花草风月，只写骏马、驰逐、拱手相赞。齐国自太公立国以来，便鼓励习武射猎，尚武之风浸透民间，这首短歌，就是这种风气最鲜活的文字记录。

## 著

【原文】
俟我于著乎而，充耳以素乎而，尚之以琼华乎而。
俟我于庭乎而，充耳以青乎而，尚之以琼莹乎而。
俟我于堂乎而，充耳以黄乎而，尚之以琼英乎而。

【注解】俟（sì），等候。著，门屏之间，大门与屏风的空隙，是迎亲路线上的第一处位置。乎而，齐地歌谣特有的句尾语气词，舒缓柔和，带着本土民歌独有的韵味。充耳，又称瑱，是贵族冠冕两侧垂在耳边的玉饰，以丝线悬坠。素，白色丝线。尚，加、缀。琼华、琼莹、琼英，都是质地温润、光华美好的美玉。庭，院内中庭。堂，房屋的正堂，是迎亲路线最靠近内室的地方。

《著》是一首以新娘视角写成的婚嫁诗，描摹迎亲之时，新娘一步步走入夫家，凝望等候自己的新郎的过程。全诗顺着行进路线由外至内层层铺排：先是门屏之间，而后庭院当中，最后登上正堂。随着位置变化，新郎冠上系着充耳的丝线颜色依次更换：素白、青黑、金黄，搭配莹润美玉，光彩各有不同。
妙处在于写法的留白：诗人不去直接描摹新郎的容貌、身形，只把目光落在他冠冕垂落的玉饰之上。新娘缓步前行，视线一点点靠近，目光久久停留在那流光的美玉之间，心底的欢喜、忐忑与郑重，全部藏在这凝望之中，含蓄蕴藉。
这首诗承载着齐国本土的婚俗，按照古礼，新郎亲迎，依次在著、庭、堂等候新妇。不同于很多情诗直白抒发心绪，它克制安静，只用玉饰色彩流转，烘托婚礼庄重温柔的氛围。在刚健尚武的齐风里面，这一篇雅致温婉，是难得的柔婉之作，和《还》的旷野豪气形成鲜明对照。

## 东方之日

【原文】
东方之日兮，彼姝者子，在我室兮。在我室兮，履我即兮。
东方之月兮，彼姝者子，在我闼兮。在我闼兮，履我发兮。

【注解】东方之日，朝阳初升，晨光漫入屋舍。姝，美丽、姣好。履，踩、踏，也有亲近、追随相伴的释义。即，坐席的边缘，古人席地而坐，日常起居都铺席于地。闼（tà），内室的小门，是居室深处的私密之处。发，坐席的前端。

朝阳从东方升起，暖光洒满屋宇，那位容貌姣好的女子，已经来到我的内室，轻轻踏上我的坐席，与我相伴相守。等到夜色降临，明月东升，清辉流淌，她又来到内室小门之旁，挨近席前，和我相依相伴。日出、月升，一昼一夜，对应朝夕，写出二人日夜相守、不曾分离的亲密。
历来对这首诗的解读分歧很大。《毛诗序》将其视作讽刺诗篇，批评君臣之间轻慢淫佚，不守礼法。后世大多学者脱离旧说，将它看作一首私密的恋歌。它不像郑风的情歌那样热闹、爱调笑打趣，氛围安静内敛，在朝暮光影交替之中，写两人朝夕共处的亲昵。没有邀约，没有别离，没有相思之苦，只有一室之内长久相伴的温存。
齐风风格跨度很广，既有猎手驰猎的豪迈，也有婚姻规劝的持重，同时也留存这类写私密情爱、质朴直白的篇章。它篇幅短小，意象简单，只借日月光影，勾勒一室温情，静谧悠长，余味淡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