# 第二十七章 郑风（五）
## 子衿
【原文】
青青子衿，悠悠我心。纵我不往，子宁不嗣音？
青青子佩，悠悠我思。纵我不往，子宁不来？
挑兮达兮，在城阙兮。一日不见，如三月兮！

【注解】子衿（jīn），你的衣领，古时学子的衣领为青色，后世常以此代指所思之人。悠悠，绵长无尽，思绪牵萦不散。宁，难道。嗣（sì）音，捎来音讯、互通消息。子佩，身上青色的佩玉绶带。挑兮达兮，往来徘徊、焦躁张望的样子。城阙，城门两侧的高台，是当时男女常相约等候的地方。

《子衿》是郑风里流传极广的相思名篇。我时时念着你青色的衣领，思念在心底绵延不绝。就算我不能前去与你相会，难道你就不肯主动捎来一句消息？又想着你身侧青色的佩绶，思念更深，就算我不便前往，你怎么不肯主动来找我？我独自在城门高台之上，来来回回、焦灼等候，仅仅一日未曾相见，就像隔了三个月那般漫长难熬。
旧说曾以为此诗是讽刺学校废弛、学子游散，而自后世主流解读，多将其看作一首等候情人的恋歌。它的妙处在于相思之中带着委屈的诘问：不是我无情，而是对方过于沉寂，没有音讯、不见身影。前两章是心底的发问，藏着幽怨；末章落到实景，写出人在城阙独自徘徊的模样，最后一句化用时间的错觉，放大思念的煎熬。和《风雨》重逢的喜悦相反，《子衿》写的是等候落空、音讯断绝的怅惘，含蓄又深情。后世曹操《短歌行》直接化用“青青子衿，悠悠我心”，借用来渴求贤才，让这一句跳出儿女私情，拥有了更广阔的意蕴。

## 扬之水

【原文】
扬之水，不流束楚。终鲜兄弟，维予与女。无信人之言，人实诳女。
扬之水，不流束薪。终鲜兄弟，维予二人。无信人之言，人实不信。

【注解】扬之水，缓缓流淌、水波悠扬的河水。束楚，捆成一束的荆条。鲜（xiǎn），稀少、缺少。维，只有。女，通汝，你。诳（kuáng），欺骗、哄骗。束薪，成捆柴草，《诗经》之中柴薪常常作为情爱、盟约的起兴意象。不信，言语不实，不可轻信。

流水缓缓，看似绵长，却冲不走一捆荆条。诗人以此起兴，对自己的爱人恳切叮嘱：我本就少有同族兄弟，世间可以依靠的，只有你我二人。千万不要轻易听信旁人的闲言碎语，那些话都是哄骗你的。第二章换束薪起兴，意思相近，强调彼此相依，外人的流言并不可靠。
这首诗写二人之间的盟约，是面对外界流言时的彼此安抚。郑国朝堂与民间都多口舌纷争，谣传极易离间人心。不同于那些约会、相思、嗔怪的情歌，这首没有写相会与离别，核心是信任。二人本是彼此唯一的依靠，最怕外人挑拨离间。语气朴实厚重，没有华丽的描摹，只有掏心窝的劝诫。它可以是情侣之间的互勉，也可解读为夫妻相誓，在热烈灵动的郑风当中，这一篇沉静笃实，重在相守同心。

## 出其东门

【原文】
出其东门，有女如云。虽则如云，匪我思存。缟衣綦巾，聊乐我员。
出其闉阇，有女如荼。虽则如荼，匪我思且。缟衣茹藘，聊可与娱。

【注解】东门，郑国都城新郑的东门，城外是郊野游乐之地，上巳之日游人云集。如云，形容女子众多，密密麻麻。匪，不是。思存，心中惦念、放在心上的人。缟（gǎo）衣，素白的布衣；綦（qí）巾，暗绿色的头巾，是朴素贫寒女子的装束。闉阇（yīn dū），城门的瓮城、曲门。如荼，像白茅花一样繁盛。茹藘，茜草，这里指茜草染成的红色头巾。员（yún），句末语气助词。

走出新郑东门，郊外游春的女子多得如同天上流云。虽然美女这样多，却都不是我心里牵挂的那一个。只有那位身着素白衣衫、裹着绿头巾的朴素女子，才能够让我心生欢喜。走到瓮城之外，女子多如遍地白茅，可这些人都不是我所思所想。唯有那位素衣红巾的她，才可以和我相伴取乐。
这是《诗经》里难得写专一之爱的诗篇。春游盛会，佳丽满眼，诱惑就在眼前，诗人却心志不移，独独钟情于衣着朴素的心上人。他爱的不是艳丽妆容、华美服饰，是这个人本身。郑风多写情爱，有大胆邀约，有赌气相思，有欢会调笑，而《出其东门》写的是繁华之中的专一。没有激烈誓言，只是平静道出本心：任群芳满目，我只心系一人。这种克制而坚定的情意，在先秦民歌里格外动人。

## 野有蔓草

【原文】
野有蔓草，零露漙兮。有美一人，清扬婉兮。邂逅相遇，适我愿兮。
野有蔓草，零露瀼瀼。有美一人，婉如清扬。邂逅相遇，与子偕臧。

【注解】蔓草，蔓延生长的野草。零露，飘落的露水。漙（tuán），露水圆润饱满的样子。清扬，眉目清朗，眼神明亮动人。婉，温婉柔美。邂逅，没有预先约定，偶然相逢。适，契合、满足。瀼瀼（ráng ráng），露水浓重，沾湿草木。偕臧（xié zāng），一同喜乐，彼此相好。

原野之上青草蔓延，清晨的露水圆润晶莹。就在这样清新的晨光里，遇见一位美人，眉目清亮，温婉动人。一场毫无预谋的偶然相逢，恰好满足了我心底长久的期盼。第二章，露水愈发浓重，草木浸润，她依旧眉目温婉清丽。这场不期而遇的相逢，让我们得以相伴同欢。
这首诗写春日清晨原野的邂逅之喜。郑国上巳节有到郊野踏青的风俗，青年男女自由出游，常有这样意外的相遇。全诗氛围干净清新，晨露、蔓草构成空灵的背景，没有愁苦、没有猜忌、没有旁人的非议，只有初见那一刻突如其来的心动。“邂逅相遇”自此成为经典，专指美好的不期而遇。和《子衿》苦苦等候的煎熬对比，《野有蔓草》是一场不期而遇的圆满，轻快空灵，一遇倾心，是郑风里最清新浪漫的篇章之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