# 第二十六章 郑风（四）
## 褰裳
【原文】
子惠思我，褰裳涉溱。子不我思，岂无他人？狂童之狂也且！
子惠思我，褰裳涉洧。子不我思，岂无他士？狂童之狂也且！

【注解】惠，惠然，发自本心、肯于垂念。褰（qiān），撩起、提起。裳，下裙。溱、洧（wěi），郑国两条著名的河流，是当时男女游春相会的地方。狂童，亲昵之中带着嗔怪的叫法，就是那个轻狂的少年。且（jū），句末语气助词。

《褰裳》是郑风里最爽朗泼辣的一首情歌，全然没有一般相思诗里委屈缠绵的姿态。女子对心上人说，你若是真心挂念我，就撩起衣裙，渡过溱水来和我相会；倘若你心里不想我，难道世上就没有别的男子了吗？末句一句嗔叹，笑他这个少年实在轻狂。第二章换洧水，意思和章法完全对应。
这首诗最动人的地方，是这份感情里的底气。她不是卑微等待、苦苦乞求，而是平等相待：相爱是两相情愿，你有心，我们便相聚；你无心，我也自有去处。不是负气狠话，是少女坦荡鲜活的性情。溱洧二水，在郑地风俗里本就是上巳之日青年男女结伴游乐、互诉情愫的场所。和前面《狡童》里茶饭不思、患得患失的少女形成鲜明对照，一柔一刚，恰好写出两种完全不同的恋爱心境，也是郑地民风开放、女子敢直言心事的绝佳写照。

## 丰

【原文】
子之丰兮，俟我乎巷兮，悔予不送兮。
子之昌兮，俟我乎堂兮，悔予不将兮。
衣锦褧衣，裳锦褧裳。叔兮伯兮，驾予与行。
裳锦褧裳，衣锦褧衣。叔兮伯兮，驾予与归。

【注解】丰，容貌丰满温润，相貌好看。俟（sì），等候。巷，巷口。送，送行，这里指当时应允、随他同去。昌，身姿健壮俊朗。堂，厅堂，家中正堂。将，相伴随行。褧（jiǒng），麻布罩衫，古时女子出嫁，在锦绣嫁衣之外披上素麻外衣，用来防尘。叔兮伯兮，呼唤迎亲的男子。行、归，出嫁，和男子一同去往夫家。

这首诗写女子的追悔。当初那个容貌丰美的男子，曾经到巷口等她，她却没有动身相送；后来他身姿英挺，又在厅堂等候，她依旧没有随他同行。等到错失机缘之后，她心中生出深深悔恨。后两章情绪一转，满心期盼，整理好出嫁的锦衣与罩衫，连声呼唤，希望他再来驾车，带自己一同出嫁、同归夫家。
旧说有两种思路，一说婚事当初被女子迟疑耽搁，事后心生悔意，盼望对方再来迎娶；另一说，是女子回忆当初错失相会，如今只愿能如愿相伴。全诗前后反差很强：前两章沉在懊恼之中，字字都是追悔；后两章满怀憧憬，穿戴嫁衣，一心盼着奔赴婚约。不同于大胆主动、毫无顾忌的《褰裳》，《丰》带着迟疑、遗憾与后知后觉的向往，情绪内敛，心事重重，写出女子在婚恋抉择里的犹豫。

## 东门之墠

【原文】
东门之墠，茹藘在阪。其室则迩，其人甚远。
东门之栗，有践家室。岂不尔思？子不我即。

【注解】墠（shàn），平整开阔的地面，郊外平地。茹藘（rú lǘ），茜草，根部可以染红色。阪（bǎn），土坡。迩，距离很近。栗，栗树。有践，排列整齐。即，靠近、前来相见。

这首小诗是《诗经》中写咫尺相思的名篇，意境清幽，含蓄克制。东门之外，平地开阔，土坡上长满茜草。心上人的屋子明明离得这样近，可这个人，却仿佛远在天边。第二章，东门旁栗树成行，他家屋舍整齐。哪里是我不想念你，只是你不肯主动前来靠近我。
它妙在远近对照：空间上近在咫尺，心上却阻隔重重。这份距离，不是山水路途，而是人心之间的隔阂，是对方迟迟不肯赴约。全诗没有激烈的情绪，没有嗔骂，也没有痛哭，只有安静的怅惘。和郑风多数直白热烈的情歌不一样，它偏向内敛，以景物烘托淡淡的落寞，短短四句，把“近而不能相亲”的无奈写得余味悠长，后世很多写相思阻隔的诗文，都受它这种笔法影响。

## 风雨

【原文】
风雨凄凄，鸡鸣喈喈。既见君子，云胡不夷！
风雨潇潇，鸡鸣胶胶。既见君子，云胡不瘳！
风雨如晦，鸡鸣不已。既见君子，云胡不喜！

【注解】凄凄，寒凉萧瑟。喈喈（jiē jiē），鸡此起彼伏的鸣叫声。夷，心安，心绪平复。潇潇，风雨急骤的声响。胶胶，鸡鸣嘈杂。瘳（chōu），本指病愈，这里指心中的忧愁烦闷一扫而空。如晦，昏暗如同黑夜。不已，不停歇。

《风雨》是千古传诵的名篇，以风雨起兴。风雨寒凉，天色阴沉，群鸡啼鸣。在这样晦暗扰人的光景里，终于见到了心中惦念的君子，还有什么忧愁不能平复？风雨越来越急，鸡鸣不止，见到他，心头郁结的愁绪如同病症一般全然消散。哪怕风雨漫天、天地昏暗，鸡依旧不停啼叫，能够和他相见，怎么会不欢喜。
旧《毛诗》认为这首诗是乱世思贤，风雨比喻世道昏暗，君子是守节的贤人；但后世更多读者，愿意把它解读为久别相思之人重逢的欢喜。两种解读都可以相通：晦暗动荡的环境之中，期盼之人终于到来，所有不安、愁苦瞬间消解。“风雨如晦，鸡鸣不已”一句，更是跳出情爱，生出更深一层的寓意：纵然世道黑暗，正道之声不会断绝。在多情的郑风里面，这首诗格局开阔，意境沉郁又温暖，兼具儿女相思与君子守志两层内涵，耐人反复品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