# 第二十五章 郑风（三）
## 有女同车
【原文】
有女同车，颜如舜华。将翱将翔，佩玉琼琚。彼美孟姜，洵美且都。
有女同行，颜如舜英。将翱将翔，佩玉将将。彼美孟姜，德音不忘。

【注解】舜华、舜英，都是木槿花，花色艳丽，但朝开暮敛，古人常借它比喻女子正值盛年、芳华明媚。同车，是先秦贵族婚礼中的仪节，新娘出嫁，与新郎同乘一车，象征二人从此相伴一体。孟姜，孟代表排行第一，姜为齐国大姓，在《诗经》之中，孟姜并不专指某一人，已经成为美丽端庄贵族女子的经典代称。洵，诚然、实在。都，不只是容貌好看，更指举止娴雅、进退合度，有大家气度。琼琚，美玉。将将（qiāng qiāng），玉佩彼此撞击发出清越悦耳的声响。德音，美好的品行、言语与声誉。

这是一首婚礼之上的赞美诗，以新郎的视角落笔，写新婚之时初见新娘的满心欣喜。同车而行的新娘，容颜就像盛放的木槿，明媚动人。她步履轻盈舒缓，姿态翩跹，如同飞鸟舒展翅膀，身上成套的美玉随行摇曳，叮咚作响。这位孟姜，不只有夺目的容貌，神态娴静优雅，风姿出众。第二章由外在容貌仪态，转入内在德行的称颂：容颜如花固然动人，但更让人铭记于心的，是她温良美好的品性。
先秦时代的审美，向来主张德貌相配，重色而不轻德。这首诗没有热烈奔放的告白，气质典雅从容，带着婚嫁仪式特有的庄重。郑风之中绝大多数篇章写的是山野幽会、相思怨怼、情人拌嘴，像《有女同车》这样合乎礼仪、赞美新妇德容兼备的篇章，风格相对克制温润，和那些大胆直白的情歌形成鲜明对照。后世诗文也常常沿用“孟姜”作为美人意象，源头便出自此篇。

## 山有扶苏

【原文】
山有扶苏，隰有荷华。不见子都，乃见狂且。
山有桥松，隰有游龙。不见子充，乃见狡童。

【注解】扶苏，古时对桑树的称呼，桑树高大繁茂，多生于山坡之上。隰（xí），低洼潮湿的水泽之地。荷华，荷花，水中清雅的花草。子都、子充，是当时民间公认的美男子，相当于少女心中理想情人的标杆，是一种理想化的形象。狂且（jū），轻狂活泼的少年，并无恶毒的贬义。桥松，即乔松，挺拔高大的青松。游龙，不是神兽，是水边的红蓼，枝叶舒展蔓延，故而得名。狡童，机灵狡黠、爱捉弄人的少年，也是亲昵的叫法。

这首小诗是情人之间带着娇嗔的打趣戏语，也是郑风里极富童趣的一首恋歌。山坡上桑树蔚然，水洼之中荷花盛开，风光正好，本是相约相会的佳境。少女心里预先存着期待，盼着能遇见像子都那样完美出众的如意郎君，可等来的，却是这个调皮轻狂的少年。第二章景物更换，高山立着青松，水边生着红蓼，依旧是宜人景致，她依旧期盼着能见到如玉一般的子充，来到面前的依旧是这个狡黠爱闹的少年。
这里一定要分清，这句埋怨并不是真的嫌弃对方。这是恋爱之中典型的口是心非：嘴上拿理想中的美男子做对比，嗔怪眼前人不够完美，心底实则满心欢喜，愿意和他说笑嬉闹。郑地民风开放，青年男女约会不拘谨，不会一味含蓄羞怯，常常以戏谑的话语互相调笑。短短两章，把少女娇憨灵动的模样写活，没有相思煎熬，没有离别哀愁，只有幽会之时轻松的玩笑，鲜活又接地气。

## 萚兮

【原文】
萚兮萚兮，风其吹女。叔兮伯兮，倡予和女。
萚兮萚兮，风其漂女。叔兮伯兮，倡予要女。

【注解】萚（tuò），树上脱落的枯叶。女，通汝，指代落叶。叔、伯，是对一众青年男子亲昵的泛称，按照排行称呼，不是特指某一个人。倡，同“唱”，率先领唱。和，跟着歌声应和对唱。漂，通飘，风吹落叶翻飞。要（yāo），相约、相和，邀约相伴。

这是一场秋日原野之上，男女集体欢会的对歌，是郑地民间游春、秋聚风俗的写照。秋风掠过林间，枯黄的叶子随风簌簌飘落，诗人借落叶随风而起兴，向一同游赏的男子发出歌唱的邀约：你们先来起头领唱，我便跟着你们应和。秋风、落叶，渲染出旷野之中自在无拘的氛围。
春秋郑国地处中原，交通四通八达，民风活泼，民间常有固定的时节聚会，青年男女来到郊野，以歌传情，彼此酬答。这首诗篇幅很短，句式简单干脆。有学者理解为单独一位女子，主动邀约自己心仪的男子对歌；也有解读为群体聚会之中，女子向所有同游男子发出合唱的邀请。没有私密缠绵的情话，是属于原野之间公开、坦荡的欢乐。读的时候仿佛可以想见，秋风漫过草地，青年男女此起彼伏，歌声相和，自在游乐，尽显郑民歌直率热烈的本色。

## 狡童

【原文】
彼狡童兮，不与我言兮。维子之故，使我不能餐兮。
彼狡童兮，不与我食兮。维子之故，使我不能息兮。

【注解】狡童，俊俏机灵的少年，和《山有扶苏》里的狡童是同一个称呼，自带亲昵感。维，因为。不能餐，心中烦闷，吃不下饭。不能息，心神纷乱，无法安睡休憩。

《狡童》可以看作《山有扶苏》情绪的延续：上一篇还是嬉笑打趣，这一篇，两人闹起别扭，少女独自承受相思的煎熬。那个机灵好看的少年，忽然冷淡下来，不再同她说话。只因为他的缘故，她心绪郁结，连饭都咽不下去。到第二章，隔阂更深，少年不再和她一同进食相伴，她长夜辗转，无法安歇。
诗里没有写激烈的争吵，没有写旁人挑拨，只是一段淡淡的冷战。恋爱之中微小的疏离，被无限放大，牵动着整个人的情绪。少女毫不掩饰自己的脆弱，把相思带来的折磨落在吃饭、睡觉这些最日常的事情上，直白而真挚。郑风非常擅长捕捉爱情里面细碎、微妙的情绪变化：约会时的调笑、闹别扭后的失落、相思里的辗转，层层不同的心境，都用朴素的语言记录下来。它不追求含蓄蕴藉，而是直抒心事，把少年人恋爱里敏感柔软的样子完整呈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