# 第二十四章 郑风（二）
## 清人
【原文】
清人在彭，驷介旁旁。二矛重英，河上乎翱翔。
清人在消，驷介麃麃。二矛重乔，河上乎逍遥。
清人在轴，驷介陶陶。左旋右抽，中军作好。

【注解】清，郑国邑名；清人，指清邑征发的士兵。彭、消、轴，都是黄河边上郑国的戍守据点。驷介，四匹披甲战马。旁旁，马强壮奔腾的样子。二矛，一辆兵车配备两支长矛；重英，矛上层层装饰的红缨。麃麃（biāo biāo），威武雄健。重乔，以鹞羽为矛缨。陶陶，马匹驱驰和畅。左旋右抽，车手左转，武士抽戈比划，是演练的动作。中军，军中主帅；作好，只是摆好看的姿态，虚有其表。

《清人》是郑风里一首尖锐的讽刺诗，背后有明确的史实。郑文公厌恶大夫高克，却不愿明着加罪，便命高克带领清邑的军队，长期驻守黄河边防，迟迟不召他们回国。将士久戍在外，没有战事，也没有归期，军心涣散。诗人便作此诗描摹这支军队：甲马精良、兵器华美，兵士在河边盘旋游荡，看似军容盛大，实则只是自在闲逛、演样子给人看，没有真正御敌之志。
全诗三章复沓，沿着黄河沿岸三处据点依次铺写，表面句句写军容威武、战马强壮、仪仗鲜亮，字里行间藏着冷讽。军队本该保境御敌，如今却只在河上“翱翔”“逍遥”，主帅只注重场面好看，徒有其表。后世读这首诗，常称道它“美中含刺”，不怒骂，只用场面描摹，讽刺之力却入木三分。它也是《诗经》为数不多可与正史相互印证篇目，记录了郑国朝堂的内部嫌隙，在缠绵多情的郑风当中，是一股冷峻的别样声音。

## 羔裘

【原文】
羔裘如濡，洵直且侯。彼其之子，舍命不渝。
羔裘豹饰，孔武有力。彼其之子，邦之司直。
羔裘晏兮，三英粲兮。彼其之子，邦之彦兮。

【注解】羔裘，羊羔皮裘，郑国大夫朝会所穿的礼服。濡，皮毛润泽光亮。洵，确实。侯，美好。舍命不渝，坚守道义，至死不改节操。豹饰，袖口以豹皮镶边，是贵族标识。孔，非常。司直，执掌法度、纠察过失的官吏。晏，华美舒展。三英，裘上三组装饰缨穗。粲，鲜明亮丽。彦，才德出众的俊杰。

这首诗是对郑国正直贤臣的赞美。羔裘温润光泽，象征君子温润的品性。诗人赞叹这位大夫，立身正直、仪容美好，能够舍身守义，节操始终不变。他勇武可靠，担任邦国司直，负责匡正风气、纠查过错；他的裘衣华美，缨饰鲜亮，是一国之中难得的才俊。
郑风大多写男女情爱，而《羔裘》庄重典雅，赞美士大夫的德操。春秋郑国地处中原四战之地，国政动荡，贤臣守节尤为可贵。和《清人》恰好形成对照：《清人》讽刺虚有其表的领兵之人，《羔裘》称颂表里如一、以身守道的良臣，一刺一美，相映成趣。语言简洁克制，褒扬得体，是郑风当中的雅正之音。

## 遵大路

【原文】
遵大路兮，掺执子之袪兮。无我恶兮，不寁故也！
遵大路兮，掺执子之手兮。无我魗兮，不寁好也！

【注解】遵，沿着。掺（shǎn），紧紧攥住。袪（qū），衣袖。恶，厌弃。寁（zǎn），迅速、骤然。故，旧情、往日的情分。魗（chǒu），同“丑”，嫌弃、厌薄。好，旧日交好之情。

这是一首悲切的挽留之诗。一条大路之上，一方决意离去，另一方追上前去，一把抓住对方的衣袖，而后又紧紧握住他的手苦苦恳求：不要厌弃我，不要骤然斩断我们多年的旧情。两章层层递进，由抓衣袖到执手，动作越来越恳切卑微。
关于主旨，旧说有君臣相离、朋友绝交、情人被弃数种解读，其中弃妇挽留变心丈夫的说法流传最广。没有激烈争吵，没有痛骂，只有沿路拉扯、低声哀恳，只求念及往日情分，不要说断就断。郑地民歌长于捕捉细腻的情绪，短短几句，就把离别之际的慌张、不舍、卑微尽数写出。大道茫茫，行人欲去，挽留无力，朴素的句子里藏着深深的委屈。

## 女曰鸡鸣

【原文】
女曰鸡鸣，士曰昧旦。子兴视夜，明星有烂。将翱将翔，弋凫与雁。
弋言加之，与子宜之。宜言饮酒，与子偕老。琴瑟在御，莫不静好。
知子之来之，杂佩以赠之。知子之顺之，杂佩以问之。知子之好之，杂佩以报之。

【注解】昧旦，天色将明未明之时。兴，起身。明星，启明星。弋，带丝线的箭，用来射飞鸟。凫，野鸭。加，射中猎物。宜，烹调菜肴。御，陈设、弹奏。静好，安静和美。来，眷念、体恤。杂佩，由玉石、珠串组成的成套佩饰。问，馈赠慰问。

《女曰鸡鸣》是郑风里极有名的家庭乐歌，描绘一对寻常夫妻清晨的对话，温馨动人。妻子先开口，说鸡已经鸣叫，天将破晓；丈夫还想休憩，回说天色尚暗。妻子劝他起身看看夜色，天边启明星明亮璀璨，可以出外射猎野鸭大雁。丈夫应下，说若是射中飞禽，便回来一同烹制，对坐饮酒，愿和妻子相伴到老。屋内琴瑟安放，岁月安静美好。妻子感念丈夫的体恤、温柔与深情，拿出成套玉佩赠他，作为心意的回报。
全诗以对话开篇，画面鲜活，没有轰轰烈烈的誓言，写的是烟火日常：晨起、出猎、烹食、饮酒、弹琴、互赠佩玉。“琴瑟在御，莫不静好”一句，成为后世形容夫妻和睦、岁月安稳的千古名句。在众多或焦灼、或热烈、或哀怨的郑风情诗里面，这首诗温润从容，写出婚姻里平淡长久的温情，冲淡而动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