# 第二十三章 郑风(一)
## 缁衣
> 注:按传统《毛诗》,《缁衣》本属郑风,上一章归入王风是特殊编排,本章回归郑风篇目顺序。
【原文】
缁衣之宜兮,敝,予又改为兮。适子之馆兮,还,予授子之粲兮。
缁衣之好兮,敝,予又改造兮。适子之馆兮,还,予授子之粲兮。
缁衣之席兮,敝,予又改作兮。适子之馆兮,还,予授子之粲兮。
【注解】缁(zī)衣,黑色朝服,是周代卿大夫上朝理政的标准礼服。宜,合身妥帖。敝,衣物破损。改为、改造、改作,都是重新裁制新衣,用字微调,是《诗经》复沓的特色。适,前往。馆,卿大夫办公的官舍。粲,主流解释为精美的食粮,也有说法指鲜亮崭新的衣服。席,宽大,衣身舒展。
郑风开篇以《缁衣》起笔,旧说用来赞美郑桓公、郑武公。郑国初封于西周晚期,立国之初,国君能够体恤手下卿士。臣子上朝的黑衣若是旧了破了,国君便让人再为他缝制新衣;臣子去往官署处理公务,等他公事完毕归来,又备下丰盛的膳食相待。
它写的不是居高临下的赏赐,而是细密长久的关怀,留心臣下的衣食冷暖。三章反复咏叹,词句变化很小,温和敦厚。郑国在春秋初年国力强盛,和早期君臣相得、上下同心的风气分不开。放在多情热烈的郑风之中,这首诗显得沉静庄重,定下郑国早年的底色,和后面大量情爱歌谣形成鲜明对照。
## 将仲子
【原文】
将仲子兮,无逾我里,无折我树杞。岂敢爱之?畏我父母。仲可怀也,父母之言,亦可畏也。
将仲子兮,无逾我墙,无折我树桑。岂敢爱之?畏我诸兄。仲可怀也,诸兄之言,亦可畏也。
将仲子兮,无逾我园,无折我树檀。岂敢爱之?畏人之多言。仲可怀也,人之多言,亦可畏也。
【注解】将(qiāng),请,带有恳求的语气。仲子,心上人的名字,排行第二,故称仲子。逾,翻越。里,里巷的围墙。杞、桑、檀,三种树木,古时多种植在宅院、园圃之中。爱,吝惜,舍不得。怀,思念、牵挂。诸兄,同族兄长。人之多言,旁人的流言议论。
这是郑风里最出名的一首情诗,写少女夹在爱情与礼法流言之间的矛盾与胆怯。她心里深深思念仲子,却又恳切哀求他,不要翻越围墙来找自己,不要折断院里的树木。不是舍不得树木,而是心中有所畏惧:先是害怕父母的责备,继而害怕兄长的非议,最后害怕邻里众人的闲言碎语。
情感是分明的两面:一边是放不下的心上人,满心惦念;另一边是宗法家庭的约束、世俗舆论的压力,重重可畏。层层递进,从父母、兄长,扩大到整个乡里的流言,压力越来越大。她没有拒绝这份情意,只是不敢冲破周遭的眼光。春秋之时,郑地民风开放,男女交往相对自由,但礼教的束缚依旧存在。这首诗把少女那种心动又惶恐、想相爱又不敢大胆相会的挣扎刻画得极其真实细腻。
## 叔于田
【原文】
叔于田,巷无居人。岂无居人?不如叔也,洵美且仁。
叔于狩,巷无饮酒。岂无饮酒?不如叔也,洵美且好。
叔适野,巷无服马。岂无服马?不如叔也,洵美且武。
【注解】叔,男子的排行,这里是心上人,一说指郑庄公之弟共叔段。田,打猎。巷无居人,夸张写法,并非真的空巷,而是所有人目光都追随叔,旁人仿佛不复存在。洵,实在、的确。仁,温厚和善。狩,冬日打猎。好,俊朗优秀。适野,去往郊野。服马,驾驭马匹。武,英武矫健。
全诗用极度夸张的手法赞美一位名叫叔的男子。他出门打猎,整条街巷好像都空了,不是街上没有别人,而是没有人能够比得上他,实在俊美又仁厚。他出去宴饮,同巷饮酒之人全都黯然失色;他去往郊外策马,没人的骑术与英姿能和他相比。
旧《毛诗》认为这首诗是讽刺共叔段,说他深得民心,势力强盛,暗藏野心;但后世很多学者直接当成女子的爱慕之歌。少女满眼都是这位少年,在她眼中,世间所有人都比不上他,仁善、俊朗、英武三样俱全。这种偏爱式的夸张天真热烈,是郑风独有的明快,不加遮掩,直白地抒发倾慕。
## 大叔于田
【原文】
叔于田,乘乘马。执辔如组,两骖如舞。叔在薮,火烈具举。袒裼暴虎,献于公所。将叔勿狃,戒其伤女。
叔于田,乘乘黄。两服上襄,两骖雁行。叔在薮,火烈具扬。叔善射忌,又良御忌。抑磬控忌,抑纵送忌。
叔于田,乘乘鸨。两服齐首,两骖如手。叔在薮,火烈具阜。叔马慢忌,叔发罕忌,抑释掤忌,抑鬯弓忌。
【注解】乘乘马,驾着四匹马的大车。辔,缰绳。组,织丝的丝带,指控马娴熟,缰绳整齐如织带。骖,外侧两匹马。薮(sǒu),草木茂密的沼泽猎场。火烈,猎火。具举,一齐点燃。袒裼(tǎn xī),脱去上衣。暴虎,徒手搏虎。狃(niǔ),习惯、常常冒险。忌,句末语气助词。磬控,时而勒马停下,时而策马疾驰。纵送,放箭追逐猎物。鸨,毛色斑驳的马。阜,火势旺盛。释掤(bīng),解开箭筒的盖子。鬯(chàng)弓,把弓放进弓囊收好。
《大叔于田》是《叔于田》的姊妹篇,篇幅更长,场面盛大,描摹一场声势浩大的田猎。叔驾车入猎场,控马技艺出神入化,四马行进整齐,外侧两马如同舞蹈一般协调。猎场之中,野火一同燃起,他脱去外衣,徒手搏虎,把猎物献给君主。旁人一边惊叹他勇猛,一边担忧劝诫:不要常常这样冒险,小心猛虎伤到你。
后两章继续铺陈:骏马毛色金黄、斑驳,马队排布或如雁阵,或如人手配合。他既能精准射箭,又精通驾驭,收放自如。等到猎事将近尾声,他放缓马速,减少射箭,最后收好弓箭,归于从容。
如果说《叔于田》是概括式的赞美,这一篇就是全景特写。既有惊心动魄的搏虎场面,又有娴熟的骑射技艺。依旧有旧说指向共叔段,写他勇武过人、笼络众人;而从文辞画面来看,也可以看作旁人对英雄猎手的由衷赞叹。郑国尚武,田猎风行,这首诗把力量感、动感写得淋漓尽致,和《将仲子》那种幽微的儿女心事形成鲜明对照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