# 第二十二章 王风（三）
## 大车
【原文】
大车槛槛，毳衣如菼。岂不尔思？畏子不敢。
大车啍啍，毳衣如璊。岂不尔思？畏子不奔。
谷则异室，死则同穴。谓予不信，有如皦日！

【注解】槛槛（kǎn kǎn），大车行驶时车轮发出的声响。毳（cuì）衣，兽毛织成的细毡衣，是大夫一类官吏所穿的礼服。菼（tǎn），初生的荻草，颜色青嫩。啍啍（tūn tūn），车子沉重缓慢行进的声音。璊（mén），赤色的玉，这里指衣裳红如赤玉。奔，古时指女子私奔，冲破礼法束缚与所爱之人相聚。谷，活着的时候。异室，分居两处，不能同室相守。同穴，死后合葬一墓穴。皦（jiǎo）日，光明耀眼的太阳。

这是一首女子的爱情誓词，带着挣扎与决绝。大车隆隆驶过，身着彩毡礼服的官吏乘车往来，这位女子心中藏着深情：她不是不思念心上人，只是心中有所畏惧，不敢贸然赴约，不敢冲破世俗礼法的禁锢。前两章是犹豫与克制，外界的规矩、旁人的眼光压在她心上，她迟迟不敢和爱人私奔相聚。
而到第三章，情绪陡然翻转，所有怯懦尽数褪去，发出金石一般的誓言：活着纵然不能同住一室，死后也要埋在同一个墓穴。若是你不信我的真心，天上朗朗白日可以为我作证。以日月起誓，是先秦极重的许诺。这首诗很有张力，前面是现实的畏缩，后面是生死相许的刚烈。在礼教约束之下，这份甘愿生死相随的情意，冲破了世俗的权衡，热烈又悲壮。

## 丘中有麻

【原文】
丘中有麻，彼留子嗟。彼留子嗟，将其来施施。
丘中有麦，彼留子国。彼留子国，将其来食。
丘中有李，彼留之子。彼留之子，贻我佩玖。

【注解】麻、麦、李，山丘间生长的作物果树，是郊野幽会之地。留，一说为留住、等候；一说为古邑地名“刘”。子嗟、子国，是男子的表字。施施，缓步而来，从容欢喜的样子。食，相聚共食，一同休憩宴游。贻，赠送。玖，黑色美玉。

历来主流看法，这是一首写女子等候情人、郊野相会的恋歌。山丘之上，麻田、麦田、李树依次铺开，都是僻静无人的郊野。女子在这里等候心上之人，盼着子嗟缓缓走来，盼着子国前来相聚同餐，最后等到心上人赴约，还收到对方赠予的美玉佩饰。
也有另一种解读，认为这是招贤诗，“留”指刘氏，诗人盼望贤士前来，与之相交。但从意象与细节来看，恋歌之说更贴合全诗温柔轻快的氛围。三章顺着麻、麦、李三种景物推进，从等候、相聚，到受赠信物，情意层层落实。没有激烈悲喜，只有郊野之间淡淡的期盼与相会的欢喜。在多衰苦之音的王风里，这首诗清新松弛，带着田园幽会独有的含蓄浪漫。

## 缁衣

【原文】
缁衣之宜兮，敝，予又改为兮。适子之馆兮，还，予授子之粲兮。
缁衣之好兮，敝，予又改造兮。适子之馆兮，还，予授子之粲兮。
缁衣之席兮，敝，予又改作兮。适子之馆兮，还，予授子之粲兮。

【注解】缁（zī）衣，黑色朝服，周代卿大夫上朝办公所穿的官服。宜，合身得体。敝，衣服破旧。改为、改造、改作，裁剪缝制，重新制作新衣。适，去往。馆，官舍、办公之处。粲，一说为精米美食，归来之后奉上饮食；一说粲为鲜亮，指新衣色泽鲜亮。席，宽大舒展。

《缁衣》主旨古来说法稳定，是贤君爱护卿士、体恤臣下的诗篇。臣子的黑色朝服合身好看，若是穿破了，君王便为他再做新衣。臣子去往官署处理公务，等他办完事情归来，再送上精美的饭食。三章复沓，换词而意不变，反复描摹这份细致的体恤。
周代重视君臣之礼，这首诗写的不是威严的号令，而是温情的关怀：挂念臣子的衣衫，体恤臣子的辛劳。旧说此诗赞美郑武公、郑桓公，不过归入王风，也可以看作东周人心中理想君臣关系的写照。在王室衰微、君臣秩序日渐崩坏的时代，这种君臣相得、体恤周全的图景，更像是一种美好的向往，温润敦厚，是王风之中少有的庄重和暖之作。

## 权舆

【原文】
於我乎，夏屋渠渠，今也每食无余。于嗟乎，不承权舆！
於我乎，每食四簋，今也每食不饱。于嗟乎，不承权舆！

【注解】於（wū），叹词。夏屋，高大宽敞的房屋；一说大的食器。渠渠，屋宇宽阔盛大的样子。每食无余，每餐食物紧缺，吃完便没有剩余。承，承袭、延续。权舆，开端、当初，往日兴盛之时。簋（guǐ），古代盛放熟食的青铜礼器，四簋代表往日饮食丰盛。

这是一首没落贵族的悲叹之歌。诗人曾经地位优渥，住着高大宏阔的房舍，开饭之时，食器满满，一餐有四簋佳肴，衣食丰足。而如今境遇一落千丈，饭食短缺，常常吃不饱，再也不复当初的光景。他连声长叹，感慨再也回不到当初那繁华优裕的日子。
平王东迁之后，王畿之内不少旧贵族失去封地与俸禄，家道迅速败落。这首诗没有写宏大的战乱兴亡，只从起居饮食这种日常细微之处对比，以小见大。昔日丰厚，今日匮乏，落差之中满是失落凄凉。“权舆”一词，也因此留下典故，指代事物的开端。《权舆》是王风的收尾篇章，从家国兴亡、征人思妇、儿女情长，落到旧贵族身世沉浮的哀叹，为整部王风画上苍凉的句点。

王风至此全部完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