# 第二十一章 王风（二）
## 中谷有蓷
【原文】
中谷有蓷，暵其干矣。有女仳离，嘅其叹矣。嘅其叹矣，遇人之艰难矣。
中谷有蓷，暵其修矣。有女仳离，条其歗矣。条其歗矣，遇人之不淑矣。
中谷有蓷，暵其湿矣。有女仳离，啜其泣矣。啜其泣矣，何嗟及矣。

【注解】蓷（tuī），即益母草，山谷间自生的野草，古人知晓它有调养女子的功用。暵（hàn），烈日暴晒而干枯。仳（pǐ）离，夫妻离散，特指女子被丈夫抛弃、休离。嘅（kǎi），深长的叹息之声。修，草木干枯之后萎缩、蜷曲。条，悠长舒缓。歗（xiào），放声长哭。湿不是湿润，指草枯之后尚有一点残润，是枯槁的过渡状态。啜，抽抽搭搭地低声哭泣。何嗟及矣，事情已经落到这般地步，再怎么悲叹，也无法挽回。

这是一首属于弃妇的哀歌。诗人以山谷中的益母草起兴。益母草本和女子的生命息息相关，本该得其滋养，如今却被烈日烘烤，一点点失去生机，由青绿转向干枯，恰好比喻一位女子的命运：青春消磨，托付终身之后，最终遭到遗弃。三章的情绪循序渐进，层次清晰。第一章只是长叹，感慨女子择夫本就艰难，一步走错便是万难；第二章悲意加深，放声长啸痛哭，直言自己嫁了品行不好的人，所托非人；到第三章，悲恸压垮心神，只剩下压抑的抽噎，满心明白，悔恨来得太晚，一切无可补救。
东周王室衰微，礼教松弛，底层女子缺少自保的依托。婚姻的取舍大多由夫家掌控，一旦被休，女子便无处安身，生存十分艰难。全诗没有激烈的控诉与怒骂，只是借草木枯荣对照自身遭遇，情绪由淡转浓，悲凉隐忍，安静之中藏着深重的无力感，是乱世之中普通女子命运的真实写照。

## 兔爰

【原文】
有兔爰爰，雉离于罗。我生之初，尚无为；我生之后，逢此百罹。尚寐无吪！
有兔爰爰，雉离于罦。我生之初，尚无造；我生之后，逢此百忧。尚寐无觉！
有兔爰爰，雉离于罿。我生之初，尚无庸；我生之后，逢此百凶。尚寐无聪！

【注解】爰爰，兔子从容缓步、自在逍遥的样子，懂得躲避陷阱。雉，野鸡，性情耿直，容易误撞罗网。离，通“罹”，遭祸、落入。罗、罦（fú）、罿（tóng），三种形制不同的捕鸟网。为、造、庸，同义，指代徭役、征戍、官府各种苛扰。百罹、百忧、百凶，各式各样接踵而来的灾祸。吪（é），开口说话。觉，清醒。聪，听见声响。

这首诗是厌世避乱之士的悲歌。开篇对比十分尖锐：狡黠的兔子懂得趋利避害，悠然来去；耿直的野鸡，却无端落入猎人布设的网罗。这正是乱世世道的缩影：圆滑投机之人能够安稳避祸，老实本分的普通人，反倒不断遭受苦难。诗人回忆往昔，在自己降生之前，天下尚且安宁，没有无休止的征役烦扰；等到自己长大，种种忧患、祸难接连不断，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长久的折磨让他心生绝望，生出一个消极的愿望：不如就此长眠，不再开口言语，不再清醒，不再听闻世间所有糟心事。东迁之后的王畿，就在天子眼皮底下，征发、战乱、苛扰从未停歇。诗人无力对抗时代，无处可以逃亡，只能幻想以沉睡隔绝一切痛苦。这份绝望不是一时的愤懑，是长久煎熬之后的倦怠，在《诗经》中十分独特，道尽普通人在乱世里无处遁逃的疲惫。

## 葛藟

【原文】
绵绵葛藟，在河之浒。终远兄弟，谓他人父。谓他人父，亦莫我顾！
绵绵葛藟，在河之涘。终远兄弟，谓他人母。谓他人母，亦莫我有！
绵绵葛藟，在河之漘。终远兄弟，谓他人昆。谓他人昆，亦莫我闻！

【注解】葛藟（lěi），一种柔弱的蔓生藤条，不能独立挺立，必须攀附别的树木才能生长。浒、涘、漘（chún），都是河岸水边，只是位置略有区别。终，已然、终究。昆，兄长。顾，眷顾、照看。有，亲近、接纳。闻，体恤、过问，放在心上。

葛藟柔弱，必须有所依附，诗人以此起兴，写战乱之中流离失所的孤苦之人。战火拆散了家族，他被迫远离同族兄弟，孤身漂泊在河畔，无亲无故，没有可以依靠的亲人。为了活下去，他放下尊严，试着向陌生人求取庇护，称呼陌生老者为父亲，老妇人为母亲，年长男子为兄长。他满心期盼能得到一点收留与温暖，可一次次低头，换来的全是冷漠，没有人愿意眷顾他、亲近他、过问他的生死。
三章沿着河岸延展，场景不断推移，卑微的乞求与冰冷的拒绝反复上演。没有撕心裂肺的哭喊，只写一次次依附、一次次落空。东周连年动荡，百姓四散流亡，很多人失去宗族依靠。这首诗把流民那种孤立无援、求依托而不可得的凄凉写得入骨，朴素简短，却有着直击人心的力量。

## 采葛

【原文】
彼采葛兮，一日不见，如三月兮！
彼采萧兮，一日不见，如三秋兮！
彼采艾兮，一日不见，如三岁兮！

【注解】葛，葛藤，剥皮取纤维，可以织葛布做衣裳。萧，香蒿，香气清芬，是祭祀时使用的香草。艾，艾草，可用来灸病，也可驱虫。三秋，一般理解为三个秋天，也就是三年；也有一说指秋季三个月。岁，一整年。

《采葛》是流传千古的相思小诗，以大胆的夸张取胜。诗人思念那位外出采葛、采萧、采艾的人，明明只分开了一天，在思念里却觉得漫长难挨。时间感受层层递进：先是像隔了三个月，继而如同三秋，最后仿佛已经分别整整三年。同样是一日相隔，心中的煎熬不断加码，把相思之中度日如年的感受写得鲜活真切。
全诗没有交代二人的关系，可以是恋人相思，也可以是挚友牵挂，它抓住了思念共通的心理体验，不受身份限制。后世成语“一日不见，如隔三秋”便出自此处。在这一章满是弃离、避祸、流民哀苦的悲歌之间，《采葛》清新婉转，不涉乱世苦难，只写纯粹绵长的惦念，在苍凉的王风之中，像是一缕温柔的亮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