# 第二十章 王风（一）
## 黍离
【原文】
彼黍离离，彼稷之苗。行迈靡靡，中心摇摇。知我者，谓我心忧；不知我者，谓我何求。悠悠苍天！此何人哉？
彼黍离离，彼稷之穗。行迈靡靡，中心如醉。知我者，谓我心忧；不知我者，谓我何求。悠悠苍天！此何人哉？
彼黍离离，彼稷之实。行迈靡靡，中心如噎。知我者，谓我心忧；不知我者，谓我何求。悠悠苍天！此何人哉？

【注解】黍，黄米；稷，粟米，是先秦北方最重要的粮食。离离，庄稼成行排布，穗实低垂茂盛。行迈，前行赶路。靡靡，脚步迟缓徘徊，不愿向前。摇摇，心神动荡，惶惶不安。如醉，忧思深重，神志昏沉迷乱，如同醉酒。如噎，悲痛郁结在胸，仿佛有东西哽住，难以呼吸。悠悠，辽阔苍茫、悠远无尽。此何人哉，是痛到极致的诘问，是谁酿成了这场国破宗毁的大祸。

王风，是东周王城洛邑一带采集的歌谣。周平王东迁洛邑之后，王室权威一落千丈，疆土狭小，实力甚至比不上一些强大的诸侯，昔日庄严的周雅不再适合描述这片土地上的民生百态，于是单独列为王风，整体基调多带衰飒苍凉之感，而《黍离》便是王风开篇压卷之作。传统旧说，西周覆灭之后，一位东周大夫西行，重访旧日都城镐京。曾经巍峨的宗庙、朝堂宫室早已坍塌化为废墟，旧址之上，大片土地被农人开垦，长满黍稷。诗人独自在荒墟之间缓步徘徊，满目荒凉，故国倾覆之痛涌上心头。
全诗顺着庄稼自然生长的时序层层铺展：从青苗初生，到抽穗扬花，再到籽粒成熟。景物一点点成熟变换，心中的悲愁却同步不断加深。“知我者，谓我心忧；不知我者，谓我何求”，是千古流传的名句，写尽了悲愁无人理解的孤独。他的忧愁无关个人功名得失，痛惜的是宗周覆灭、礼乐秩序崩坏。可旁人看不懂这份沉重，还会误以为他另有所求。满腹哀痛无处倾诉，只能抬眼望向茫茫苍天，发出无力的质问。后世但凡文人凭吊古迹、追怀故国、感慨兴亡，都借用“黍离之悲”这个典故，它也定下了整部王风衰乱感伤的底色。

## 君子于役

【原文】
君子于役，不知其期。曷至哉？鸡栖于埘，日之夕矣，羊牛下来。君子于役，如之何勿思！
君子于役，不日不月。曷其有佸？鸡栖于桀，日之夕矣，羊牛下括。君子于役，苟无饥渴！

【注解】君子，这里是妻子对远行丈夫的敬称。于役，外出服役，包含戍边征战或是官府征发的徭役。期，预定的归期。曷，何时。埘（shí），在墙壁上凿出来供鸡栖息的土窝。桀，竖立的小木杆，鸡可以停栖其上。佸（huó），相会、团聚。括，汇集，指牛羊傍晚从放牧的山坡归来。苟，但愿、只希望，带着渺茫微弱的祈愿。

这是《诗经》里最质朴动人的思妇诗。没有夸张的哭诉，不用华丽辞藻，仅仅抓取乡村黄昏最寻常的景象，托出绵长无尽的思念。丈夫远赴服役，归期遥遥，没有确定消息。每到夕阳西下，暮色漫过田野，家禽牲畜都按时归家安歇：鸡回到窝里，牛羊成群从山上走回圈舍。世间万物到黄昏都有归宿，唯独她的丈夫漂泊在外，不知身在何方。强烈的对照，让思念变得格外煎熬。
首章里，她反复追问归期，满心都是盼望重逢；到第二章，长久的等待磨去了不切实际的期许，她不再奢求丈夫早日归来，心愿放得极低，只默默祝愿，但愿他在外漂泊，不至于挨饿受渴。从期盼团聚，退转为只求平安温饱，期盼一点点压低，相思的分量反而愈发沉重。这幅黄昏怀人的画面，清淡又有烟火气息，开创了后世文学以日暮写相思的经典范式。

## 君子阳阳

【原文】
君子阳阳，左执簧，右招我由房。其乐只且！
君子陶陶，左执翿，右招我由敖。其乐只且！

【注解】阳阳，神色舒展，喜气洋洋，心境愉悦的样子。簧，笙簧，代指笙，上古常见的吹奏乐器。由房，相伴出入内室，一同奏乐游乐。陶陶，自在和乐，无忧无虑。翿（dào），用五彩羽毛装饰的长柄舞具，是乐舞表演所用道具。由敖，遨游盘桓，一同起舞嬉游。只且，句末语气助词，用来抒发赞叹。

在满是征役、离愁、兴亡悲叹的王风之中，《君子阳阳》是难得明快轻松的篇章。全诗共两章，句式复沓，节奏轻快。男子神情愉悦，左手持笙吹奏，伸手招呼我一同入内，相伴听乐；转而手持羽制舞具，邀我一同起舞遨游，尽情享乐。
关于这首诗的主旨，历来有两种主流看法。一部分学者认为写的是夫妻闲暇相伴，歌舞自娱，乱世之中难得的相守欢愉；另一种观点，认为写的是宫廷乐师之间，互相招呼，一同演奏起舞。无论哪一种解读，核心都是尽兴游乐、自在无忧。在东周王室衰微、战乱频起的大背景之下，这样纯粹的欢乐如同夹缝里短暂的微光，不掺杂悲苦，只记录当下尽兴的欢喜，读来轻松温暖。

## 扬之水

【原文】
扬之水，不流束薪。彼其之子，不与我戍申。怀哉怀哉，曷月予还归哉？
扬之水，不流束楚。彼其之子，不与我戍甫。怀哉怀哉，曷月予还归哉？
扬之水，不流束蒲。彼其之子，不与我戍许。怀哉怀哉，曷月予还归哉？

【注解】扬，水流缓缓、悠扬漫淌。束薪，捆扎好的柴草。楚，荆条。蒲，蒲草，水边常见草本。戍，屯兵驻守。申、甫、许，南方三处姜姓诸侯国，地处中原南疆。彼其之子，诗人心中思念的妻子或家人。曷月，哪一个月份。

平王东迁之后，楚国在南方持续扩张，不断向北压迫，申、甫、许三国首当其冲，向周王室求援。周王便从王城洛邑征调平民士兵，远赴南方长期驻防，久役难归，这首诗就是戍边士卒的思乡咏叹。开篇以缓缓流淌的河水起兴，河水看上去不停奔涌，却连一捆柴草都难以冲走，暗含士卒力量微薄、身不由己，无法自主决定归期。
他孤身驻守南国，心爱的家人留在故土，不能相伴左右。离家日久，思念日夜翻涌，反复在心底追问，到底到哪一个月，我才能够踏上归途。三章结构几乎完全一致，只依次更换薪、楚、蒲，戍守之地申、甫、许，一唱三叹。如果说《黍离》是王朝倾覆宏大的兴亡之悲，那么《扬之水》便是衰乱时代落在普通士兵身上的离别之苦。宏大的乱世，最终落到一个个普通人身上，就是长久的分离、无尽的乡愁与遥遥无期的等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