# 第十九章 卫风(三)
## 有狐
【原文】
有狐绥绥,在彼淇梁。心之忧矣,之子无裳。
有狐绥绥,在彼淇厉。心之忧矣,之子无带。
有狐绥绥,在彼淇侧。心之忧矣,之子无服。
【注解】绥绥,狐狸独行缓步的样子,孤孑无伴,是本诗起兴的关键意象。淇,贯穿卫国的淇水,在卫风之中反复出现,已经成为卫国故土的符号。梁,河上垒石而成的石堰、水桥,可供行人涉水。厉,水边露出水面的浅滩沙石地带,也是渡水之处。之子,诗人心中牵挂的那个人。裳,先秦时代男女都穿的下裳;带,束紧衣裳的大带;服,泛指成套的衣服。三者由下裳到腰带,再到一整套衣衫,层层递进。
《有狐》是一首极朴素的忧思之诗,背景落在春秋乱世。卫国历经狄人破国的浩劫之后,国土残破,百姓流离失所,很多人流落荒野,衣食难继。诗的开篇看见一只孤狐,独自在淇水的石梁、浅滩、岸边徘徊,踽踽独行。孤狐的形象,让诗人立刻联想到漂泊在外的那个人,他同样孤身流落,无依无靠。这首诗的主旨向来有两种主流说法。一种认为是女子惦念流落他乡的心上人,心疼他孤身在外,缺少衣衫,受冻受寒;另一种理解,是乱世之中的寡妇,见孤狐有感,盼望能寻得伴侣,共渡艰难岁月。
全诗没有华丽辞藻,也没有浓烈悲号,牵挂落在最现实、最烟火的地方:担心他没有下裳遮身,没有衣带束衣,没有完整的衣衫御寒。三章复沓,场景顺着淇水一路延展,担忧也一点点加深。它写的不是热恋里缠绵的相思,而是乱世底层人与人之间温厚、实在的体恤。动荡年代生存本就艰难,这份惦念不带浪漫修饰,平淡却动人,在一众情爱诗里,显得沉静克制。
## 木瓜
【原文】
投我以木瓜,报之以琼琚。匪报也,永以为好也!
投我以木桃,报之以琼瑶。匪报也,永以为好也!
投我以木李,报之以琼玖。匪报也,永以为好也!
【注解】投,主动赠予。木瓜、木桃、木李,都是山间寻常果实,随手可得,不贵重。琼琚、琼瑶、琼玖,皆为美玉,质地温润,在先秦属于珍贵的礼器佩玉,价值远远高于野果。匪,通“非”,不是。永以为好,长久交好,结下牢固情谊。
《木瓜》流传极广,几乎人人熟知,但是很多人容易简单把它归为爱情诗,其实它的内涵更广。从文本表面看,对方送我一枚山野果子,我以美玉回报,礼物价值完全不对等。诗人特意直白点破:这不是等价交换,不是拿美玉偿还果子,而是借着赠答,定下长久交好的心意。
在先秦的礼仪环境里,这种赠答可以用于男女相悦、私定情谊,也可以用于友人、同袍之间的相交相契,核心在于重心意而轻财物。外物的贵贱无关紧要,可贵的是彼此记挂、愿意长久相守相交的真心。三章句式几乎完全重复,只更换果子与美玉的名称,回环咏唱,节奏轻快明朗,真挚坦荡。一句“匪报也,永以为好也”直接撕开表层礼物往来,点明主旨,跳出世俗权衡得失的眼光。后世“投桃报李”这个成语,便是从这首诗化出,用来形容人与人之间礼尚往来、感念情谊。
## 黍离
【原文】
彼黍离离,彼稷之苗。行迈靡靡,中心摇摇。知我者,谓我心忧;不知我者,谓我何求。悠悠苍天!此何人哉?
彼黍离离,彼稷之穗。行迈靡靡,中心如醉。知我者,谓我心忧;不知我者,谓我何求。悠悠苍天!此何人哉?
彼黍离离,彼稷之实。行迈靡靡,中心如噎。知我者,谓我心忧;不知我者,谓我何求。悠悠苍天!此何人哉?
【注解】黍,黄米;稷,粟米,上古最重要的粮食作物。离离,庄稼一行一行,繁茂低垂。行迈,行走赶路。靡靡,脚步迟缓沉重,无心前行。摇摇,心神动荡恍惚,安定不下来。如醉,忧愁深重,心神昏沉迷乱,如同醉酒。如噎,悲伤堵在胸口,像被东西哽住,喘不过气。悠悠苍天,辽阔遥远的上天。此何人哉,是悲痛之下的叩问:是谁酿成这样巨大的灾祸?
这里补充说明:传统《诗经》编排,《黍离》本属王风,放在此处,是借这首千古兴亡悲歌为整部卫风收尾。卫国经历国破流亡,而西周镐京的覆灭,是整个中原天下巨大的变局,二者的悲凉一脉相通。相传西周灭亡之后,一位东周大夫重走旧都镐京,从前宏伟的宗庙、宫殿早已崩塌,废墟之上长满黍稷。昔日王城繁华荡然无存,只剩下一望无际的庄稼。诗人在荒墟之间徘徊,脚步沉重,满心苍凉。
诗歌顺着庄稼生长时序铺展:从出苗、抽穗,到籽粒成熟,时序流转,忧愁层层加深。“知我者,谓我心忧;不知我者,谓我何求”是全诗的千古名句。懂他的人,明白他是痛惜宗周覆灭、故国沦丧;不懂他的外人,还以为他在苦苦追寻什么东西。这份兴亡之悲,很难向旁人解释,无处倾诉,只能抬头向着茫茫苍天发出沉痛质问。这种凭吊废墟、哀念故国的悲伤,后世便固定称为“黍离之悲”,成为古典文学里极重要的意象。
卫国从开篇的繁华、情爱、讽谏,到国破逃难、志士奔走,一路读来,兴亡之感盘旋不散。以《黍离》作结,把卫国一国的命运,放进周王室倾覆的大时代之中,让卫风这一部分的感慨落得厚重悠长。
卫风至此全部收束完毕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