# 第十八章 卫风（二）
## 竹竿
【原文】
籊籊竹竿，以钓于淇。岂不尔思？远莫致之。
泉源在左，淇水在右。女子有行，远兄弟父母。
淇水在右，泉源在左。巧笑之瑳，佩玉之傩。
淇水滺滺，桧楫松舟。驾言出游，以写我忧。

【注解】籊籊（tì tì），竹竿细长挺直的样子。淇，卫国的淇水，是故土最具代表性的河流，也是很多卫风诗篇里的旧地意象。尔，这里指代故乡与故乡的亲人。致，抵达、回去。泉源，淇水的一条支流。有行，古代专门用来指女子出嫁，一旦出嫁，便归属夫家，与原生家庭相隔两地。瑳（cuō），玉色洁白，形容笑起来露出的牙齿莹白干净。傩（nuó），缓步而行时玉佩有节奏地晃动，姿态温婉娴雅，合乎礼仪。滺滺（yōu yōu），河水缓缓流淌的样子。桧楫，桧木制成的船桨。写，通“泻”，宣泄、排遣积压心底的愁绪。

这是一首远嫁他乡的卫国女子所作的怀乡诗。她身在异乡，时常回忆年少在家乡淇水边持竿垂钓的悠闲光景，那段无拘无束的岁月，是心底最柔软的念想。她何尝不思念故土、思念父母兄弟，可出嫁之后路途遥远，礼法阻隔，没办法随心所欲回去。看着淇水支流与干流左右分流的景象，不由得感慨女子一旦出嫁，就要告别原生的亲人，远赴他乡安家。她在脑海里反复回想年少在故土时的模样，笑起来皓齿明亮，步履之间玉佩叮咚，举止从容美好。现实不能归乡，她只能在想象之中，驾起松舟、划着桧桨，泛舟淇水之上，借一场出游，稍稍倾泻化不开的乡愁。全诗含蓄内敛，没有激烈的痛哭与控诉，只用淇水、舟楫、年少回忆串联情绪，淡淡的怅惘藏在清浅的景物之中，韵味悠长，是《诗经》里闺中怀乡诗的代表。

## 芄兰

【原文】
芄兰之支，童子佩觿。虽则佩觿，能不我知。容兮遂兮，垂带悸兮。
芄兰之叶，童子佩韘。虽则佩韘，能不我甲。容兮遂兮，垂带悸兮。

【注解】芄（wán）兰，萝藦，一种蔓生野草，枝条纤细柔弱，结出的荚果尖细修长，外形和觿十分相似。支，枝条。觿（xī），用兽骨或者兽角打磨的小锥子，用来解开绳结，是上古男子成年之后才能佩戴的饰物，象征成人的才干。容、遂，仪态舒缓、故作庄重张扬。悸，衣带长长垂落，随步伐轻轻晃动的样子。韘（shè），射箭时套在拇指上的扳指，同样属于成人配饰，代表可以承担武士的职责。甲，通“狎”，亲昵、嬉戏交好。

历来主流观点认为，这首诗是戏谑讽刺之作。少年尚未真正长成，心性幼稚，却早早戴上成人的佩觿与扳指，刻意模仿大人的仪态，装出庄重自持的样子。从前他还可以和诗人毫无隔阂地说笑嬉闹，如今装扮上成人的饰物，故作矜持，反倒疏远隔膜，不再懂得彼此心意。诗人以柔弱纤细的芄兰枝条起兴，柔弱的草木，对照少年刻意端起的成人架子，反差之中生出讥讽。诗歌两章复沓，字句相近，反复描摹他故作老成的模样，调侃他徒有成人的装饰，却没有成年人的见识与胸襟。也有解读认为这是少女对青梅竹马少年的嗔怪，少年长大之后生疏冷淡，少女心生失落。两种解读都成立，文字简短，留白很多，俏皮又耐人琢磨。

## 河广

【原文】
谁谓河广？一苇杭之。谁谓宋远？跂予望之。
谁谓河广？曾不容刀。谁谓宋远？曾不崇朝。

【注解】河，特指黄河。苇，芦苇束。杭，通“航”，渡河。跂（qǐ），踮起脚尖。曾，竟然、简直。刀，通“舠”，小小的渡船。崇朝，从清晨到早饭时分，指一个完整的早晨，形容路程极近，转瞬可达。

相传这首诗的作者是居住在卫国的宋国女子，思念故国而写下此篇。这首小诗最绝妙的地方，在于以一连串反问和夸张，把思念的力量写得淋漓尽致。现实之中黄河宽阔浩荡，卫国到宋国也有实实在在的路程，山水阻隔，归乡并不容易。但是在满心思念的人心中，空间距离仿佛全部消失。谁说黄河宽广难渡？一束芦苇捆起来就能漂过去；谁说宋国路途遥远？踮起脚尖就能够望见。谁说黄河辽阔，甚至连一条小船都放不下；谁说宋国遥远，走一个早上便能抵达。不是地理上真的近，而是归心太切，主观的思念压倒了客观山河。短短八句，节奏干脆有力，没有多余修饰，一腔迫切的归思扑面而来，是《诗经》里极富想象力的思乡短章。

## 伯兮

【原文】
伯兮朅兮，邦之桀兮。伯也执殳，为王前驱。
自伯之东，首如飞蓬。岂无膏沐？谁适为容！
其雨其雨，杲杲出日。愿言思伯，甘心首疾。
焉得谖草？言树之背。愿言思伯，使我心痗。

【注解】伯，女子对丈夫的亲昵称呼。朅（qiè），英武强健的样子。桀，杰出、出众，一国之中的才俊。殳（shū），先秦一种长柄兵器，没有刃，多用于冲锋、仪仗。前驱，出征队伍的先锋。飞蓬，干枯之后随风四散的蓬草，用来比喻头发散乱、无心梳理。膏沐，古人用来润发护肤的油脂。适，取悦。为容，梳妆打扮。杲杲（gǎo gǎo），太阳明亮耀眼。愿言，念念不忘，心中牵挂。首疾，头疼。谖草，即萱草，后世叫忘忧草，古人相信这种草可以消解忧愁。背，房屋北面的北堂，是女子日常居所。痗（mèi），深重的忧思，忧思成心病。

这是千古闻名的思妇诗，写一位妻子牵挂远征的丈夫。开篇她是骄傲的，满心自豪地夸赞丈夫：丈夫勇武英挺，是国中出色的男儿，手持长殳，担任君王大军的先锋，奔赴东方作战。自从丈夫东征离家之后，她再也没有心思打理自己，头发散乱如同风中蓬草。不是没有润发的脂膏，可爱人不在身边，精心打扮又能给谁欣赏？她日日在心底期盼下雨，就像苦苦盼着丈夫归来，可天不遂人愿，总是艳阳高照，期盼一次次落空。她不停地思念丈夫，哪怕思念到头疼，也心甘情愿。她四处打听哪里可以找到忘忧草，想要移栽在北堂之下，指望草木能够抚平愁绪。可相思太深，没有什么真的可以解忧，长久牵挂，终究忧思郁结，心病难消。这首诗情感层次非常丰富，有对丈夫的自豪，独处的孤寂，盼望落空的失落，还有无力排遣的绵长相思。“自伯之东，首如飞蓬”一句，成为后世思妇题材反复化用的经典意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