# 第十七章 卫风(一)
## 淇奥
【原文】
瞻彼淇奥,绿竹猗猗。有匪君子,如切如磋,如琢如磨。瑟兮僩兮,赫兮咺兮。有匪君子,终不可谖兮。
瞻彼淇奥,绿竹青青。有匪君子,充耳琇莹,会弁如星。瑟兮僩兮,赫兮咺兮。有匪君子,终不可谖兮。
瞻彼淇奥,绿竹如箦。有匪君子,如金如锡,如圭如璧。宽兮绰兮,猗重较兮。善戏谑兮,不为虐兮。
【注解】淇,淇水,卫国境内的大河,是卫风之中反复出现的标志性水景。奥,水岸弯曲幽深之处。猗猗,竹枝修长繁茂、柔润有光泽。匪通“斐”,文采焕然,内外气质相得益彰。切磋琢磨,古人加工骨、角、玉、石的工序,用来比喻君子的德行学识并非天生完美,需要持续自省进修、反复打磨。瑟,神情庄重自持;僩(xiàn),刚毅有风骨;赫,光明磊落;咺(xuān),威仪盛大。谖,遗忘。充耳,贵族冠冕两侧垂于耳旁的玉饰。琇莹,美玉温润透亮。会弁,皮冠缝合处镶嵌的玉珠,熠熠如星辰。箦,竹席,形容竹林连片密布。金锡比喻德行历经淬炼、精纯不变;圭璧是礼玉,象征品行端方,合乎礼法。宽绰,心胸宽厚舒缓。猗重较,倚靠在车厢横木之上,神态从容。戏谑,说笑闲谈;虐,言语刻薄伤人。
这是卫国人歌颂卫武公的赞美诗。卫武公是卫国少有的贤明君主,年至高龄依旧好学不倦,乐于接纳劝谏,时时检点自身过失。诗篇以淇水岸边常青的绿竹起兴,借竹子挺拔不衰的意象,对应君子长久不变的德行。首章侧重写内在修养,“如切如磋,如琢如磨”流传后世,成为治学修身的经典成语;第二章描摹仪容配饰,一言一行都合乎礼仪,威仪端正;末章跳出严肃的框架,写出君子可亲的一面,风趣谈笑却有分寸,庄重而不呆板。全诗塑造出刚柔兼备、德容并举的理想君子形象,也是儒家君子范式早期十分经典的文学范本。
## 考槃
【原文】
考槃在涧,硕人之宽。独寐寤言,永矢弗谖。
考槃在阿,硕人之薖。独寐寤歌,永矢弗过。
考槃在陆,硕人之轴。独寐寤宿,永矢弗告。
【注解】考,营建;槃,盘桓安居。考槃,搭建居所、悠然栖隐。涧,两山之间幽深的溪谷。硕人,指有德的隐士,不是美人。宽,心胸开阔,不受功名枷锁束缚。寐,入睡;寤,醒来。矢,立誓。谖,遗忘本心。阿,山坳,更为僻静幽深。薖(kē),心神舒展安然。弗过,不再去往朝堂、卷入俗世纷争。陆,高而干爽的台地。轴,流连徘徊,不愿离去。弗告,不向追逐名利的世人诉说隐居的乐趣。
这是《诗经》里最早的隐逸题材诗作。春秋世道渐乱,礼义松弛,不少有才德之人不愿迎合浑浊的官场,选择远离城邑,遁入山林。全诗没有愤懑的控诉,也没有怀才不遇的哀怨,整体宁静淡然。隐士栖身溪涧、山坳、高地,起居自在,醒时自语,兴来放歌。三章反复自誓,坚守这份安宁,不再踏入仕途,也不必向俗世之人解释自己的选择。隐逸在这里不是消极对抗,而是守住本心,于山野之间获得精神上的自足,开启了后世绵延不绝的隐士文学传统。
## 硕人
【原文】
硕人其颀,衣锦褧衣。齐侯之子,卫侯之妻,东宫之妹,邢侯之姨,谭公维私。
手如柔荑,肤如凝脂,领如蝤蛴,齿如瓠犀,螓首蛾眉。巧笑倩兮,美目盼兮。
硕人敖敖,说于农郊。四牡有骄,朱幩镳镳,翟茀以朝。大夫夙退,无使君劳。
河水洋洋,北流活活。施罛濊濊,鳣鲔发发,葭菼揭揭。庶姜孽孽,庶士有朅。
【注解】硕人,高大美好的女子,本篇专指庄姜,齐庄公之女、卫庄公的正夫人。颀,身形修长挺拔。褧(jiǒng),罩在锦衣之外的麻布外衣,用来遮挡路途尘土,是当时贵族出嫁的礼装。柔荑,初生的白茅嫩芽,纤细白嫩,比喻素手。凝脂,凝固的油脂,形容肌肤细腻莹润。蝤蛴,天牛幼虫,洁白修长,喻脖颈。瓠犀,葫芦籽,整齐洁白,喻牙齿。螓首,额头方正饱满;蛾眉,眉形如蛾的触须,细长弯曲。倩,笑靥秀美。盼,眼波流转,黑白分明,灵动有神。敖敖,高挑舒展。说(shuì),停车歇息。牡,公马。幩,系在马嚼旁的红绸。翟茀,用雉羽装饰车帘的夫人专车。罛,大鱼网。鳣鲔,两种大鱼。葭菼,芦苇与荻草。庶姜,陪嫁的齐国姜姓女子;庶士,护送的齐国武士,朅,英武强健。
这首诗作于庄姜远嫁卫国、卫人迎亲之时。开篇先铺陈她显赫的家世,接连罗列诸侯姻亲,一出场便自带尊贵的分量。第二章是千古写美的名句,前面一连串比喻描摹静态容貌,而“巧笑倩兮,美目盼兮”捕捉灵动的神态,让美人跳出物象堆砌,鲜活传神,成为古典写人美学的标杆。后两章铺写盛大的迎亲仪仗与黄河苍茫开阔的原野水景,场面庄重盛大。这首诗定格了庄姜初入卫国万众瞩目的高光时刻,对照史书里她婚后无子、备受冷落的凄凉结局,繁华与孤寂的反差,更耐人回味。
## 氓
【原文】
氓之蚩蚩,抱布贸丝。匪来贸丝,来即我谋。送子涉淇,至于顿丘。匪我愆期,子无良媒。将子无怒,秋以为期。
乘彼垝垣,以望复关。不见复关,泣涕涟涟。既见复关,载笑载言。尔卜尔筮,体无咎言。以尔车来,以我贿迁。
桑之未落,其叶沃若。于嗟鸠兮,无食桑葚!于嗟女兮,无与士耽!士之耽兮,犹可说也。女之耽兮,不可说也。
桑之落矣,其黄而陨。自我徂尔,三岁食贫。淇水汤汤,渐车帷裳。女也不爽,士贰其行。士也罔极,二三其德。
三岁为妇,靡室劳矣。夙兴夜寐,靡有朝矣。言既遂矣,至于暴矣。兄弟不知,咥其笑矣。静言思之,躬自悼矣。
及尔偕老,老使我怨。淇则有岸,隰则有泮。总角之宴,言笑晏晏。信誓旦旦,不思其反。反是不思,亦已焉哉!
【注解】氓,普通男子,即女主人公后来的丈夫。蚩蚩,憨厚质朴的样子,是女子最初眼中他的模样。贸丝,交换丝帛。即我谋,前来商议婚事。愆(qiān),延误。垝垣,残破的土墙。复关,男子的居所,代指男子本人。卜筮,灼烧龟甲、使用蓍草占卜吉凶。贿,嫁妆。沃若,桑叶饱满润泽。耽,沉溺情爱。说(tuō),通脱,脱身。陨,枯黄飘落。徂尔,嫁到他家。汤汤,水势浩大。爽,过失。贰,变心。罔极,没有准则,反复无常。靡室劳,家中所有劳作都压在她身上。夙兴夜寐,早起晚睡,日日辛劳。咥(xì),讥笑。隰,低洼湿地。泮,水岸边界。总角,年少束发,代指少年时光。晏晏,温和欢愉。旦旦,诚恳真切。反,背弃誓言。已焉哉,就此作罢,一刀两断。
这是《诗经》最知名的叙事弃妇诗,以女子第一人称缓缓诉说完整的婚恋悲剧。起初男子借换丝的由头来私定婚约,二人约定秋日成婚。等待的日子里,她常常爬上断墙遥望心上人,忧喜全系于对方。诗人以桑叶起兴,鲜润的桑叶对应热恋,黄叶飘零对应感情衰败,发出沉痛的告诫。婚后她安于清贫,日夜操劳,可男子心愿达成之后日渐暴虐。她满怀委屈回到娘家,得不到亲人的体谅,反倒遭到兄弟取笑。回忆年少的温存、当初郑重的誓言,如今全都化为泡影。诗篇结尾没有无休止的哀求和幻想,女子冷静地做出决断,和负心之人断绝关系。全诗情节完整,情绪层次丰富,既写出先秦女子在婚恋之中的弱势处境,结尾这份清醒与刚强,在古诗之中格外动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