# 第十六章 鄘风（三）
## 载驰
【原文】
载驰载驱，归唁卫侯。驱马悠悠，言至于漕。大夫跋涉，我心则忧。
既不我嘉，不能旋反。视尔不臧，我思不远。既不我嘉，不能旋济。视尔不臧，我思不閟。
陟彼阿丘，言采其蝱。女子善怀，亦各有行。许人尤之，众稚且狂。
我行其野，芃芃其麦。控于大邦，谁因谁极？大夫君子，无我有尤。百尔所思，不如我所之。

【注解】载，文言助词，无实义，连用两个载字，强化连续不停的动态。载驰载驱，策马飞驰、赶路不停，把主人公急于奔赴故国、心神焦灼的状态直接托出。唁，和普通吊丧不一样，专门慰问遭遇国破君亡的家国大难，慰问流亡的君主与幸存百姓，情感分量更为沉重。悠悠，道路绵长无尽，既写地理上路途遥远，也暗喻前路艰难、心事悠长。漕，卫国在朝歌覆灭之后的临时都城，狄人攻破卫国国都，卫人溃散，残余的贵族、百姓只能聚集寄居于此，是卫国仅存的一处立足之地。大夫，指从许国一路追赶过来、执意劝阻许穆夫人的许国卿大夫。不我嘉，是古汉语的宾语前置，即“不嘉我”，不认可、不赞成我的行动。旋反，即刻掉头折返，回到许国。臧，妥当、良善，指许国大夫的想法并不高明。閟（bì），封闭、搁置，意思是我救卫国的心愿，绝不会因为你们的阻拦就此尘封放下。蝱（méng），也就是贝母，古人传说贝母可以医治郁结之症。此处采蝱，并不是真的为了采药治病，而是心中愁绪无处排解，登高之际借采摘草木，稍稍舒缓心中积压的悲痛，是古典诗歌里典型的托物遣忧的写法。善怀，指心思细腻、常怀忧思，这也是当时世人对女子的固有印象。行（háng），大道、主张、道义。许穆夫人在此处反驳世俗偏见：女子固然容易多思，但所思所想也自有立场与大义，不是只能被动顺从旁人安排。尤，指责、非议、怪罪。稚，见识浅陋，目光只局限在许国一隅；狂，主观固执，自以为是，看不到卫国覆灭之后连锁的危机。芃芃（péng），草木繁盛茁壮的样子，这里写麦田欣欣向荣，故国土地尚且生机不息，暗含卫国不该就此断绝的信念。控，奔赴、禀告、求援。大邦，指齐国，在春秋初年，齐国是东方实力雄厚的大国，也是有能力出兵抵御狄人的诸侯。因，依托、联结，寻求可以依靠的力量。极，抵达，指援兵能够赶来相救。之，动词，前往，奔赴大国求援的方向。

《载驰》是整部《诗经》里分量极重的名篇，相传作者为许穆夫人，也是中国文学史上第一位留下姓名可考的女性诗人。这首诗诞生于春秋初年震撼诸侯的狄人灭卫国难之中，背后有着漫长的伏笔。卫懿公在位之时，沉迷享乐，偏爱仙鹤，甚至给仙鹤授予爵位、俸禄，让仙鹤乘坐贵族的马车，朝堂内外一片荒唐。他荒废军政，不整边防，国内贵族百姓早已心生怨怼。北方狄族看准卫国防务空虚，大举兴兵南下，直扑卫国都城朝歌。卫国军队人心涣散，一战溃败，都城陷落，卫懿公死于乱军之中，宗庙被焚毁，大量民众惨遭屠戮，曾经的卫国顷刻间土崩瓦解。侥幸逃生的人一路逃难，最后仅仅剩下数百残众，落脚在漕邑，朝不保夕，随时可能被狄人彻底消灭。

许穆夫人本是卫国宗室之女，自幼聪慧，颇有远见。当年诸侯议婚，她便清楚地看出许国国土狭小、国力孱弱，不足以作为卫国的外援，曾主张远嫁齐国，希望日后卫国危难之时可以得到齐国庇护。但是卫国的掌权者没有采纳她的意见，依旧将她许配给许国国君。多年之后，故国覆灭的噩耗传到许国，巨大的悲痛席卷了许穆夫人。她无法安坐于许国深宫之中，无视故土同胞的绝境，毅然决定动身奔赴漕邑，一来吊唁死去的君亲、安抚流离的卫国遗民，二来主动奔走，向强大的诸侯国求援，为濒临灭绝的卫国寻找生机。

可是她的举动，在恪守旧礼的许国朝臣眼中，是大大的逾矩。在当时的礼制观念里，已经出嫁、归属夫家的诸侯夫人，没有君主许可，不能擅自离开夫国，更不能去往战乱凶险之地。许国本身国力弱小，君臣也害怕因为援救卫国，得罪强悍的狄人，招来战火。于是许国的大夫们一路长途跋涉，追上许穆夫人，轮番规劝、施压，逼迫她原路返回许国，不要继续涉险。整首诗四章层层递进，情绪流转自然，从赶路途中的忧戚，到面对劝阻的坚贞自明，再到登高抒怀、驳斥非议，最后坚定立下求援的方略。开篇写车马不停，长路漫漫，许国大夫不辞辛劳追来，忧思沉沉压在她心头；第二章表明心志，纵然所有人都不支持自己，她也绝不折返，救卫的念头不会被压抑；第三章登高采草排遣愁闷，她坦然承认女子本多忧思，但自己的思虑不是儿女情长，而是关乎一国存亡的大义，批评许国大夫拘泥礼法、眼界狭隘，见识幼稚狂妄；第四章行走过故国原野，看见蓬勃生长的麦田，土地尚存生机，她更加坚定，决定前往齐国求援。末尾一句振聋发聩：你们一众大夫反复商议、百般权衡得出的种种办法，都比不上我选择的这条路。

我们在《柏舟》之中读到的女子抗争，是为守护属于自己的情爱，保全个人的心意；许穆夫人这一场奔走与坚持，却是为了存续整个家国社稷。她突破了时代给女性划定的活动边界，拥有超越常人的政治眼光，清楚地看清现实：许国弱小，自保尚且吃力，根本没有能力出兵对抗狄人，卫国唯一可以依托、能够指望的外援，便是齐国。诗篇的动人之处，在于它不是一味悲泣的哀歌，悲痛和刚毅始终交织在一起。她心中有属于女子的柔软哀戚，看见故土残破、同胞流离，满心伤痛；同时又有国难面前挺身而出的魄力、清晰的决断与宏大格局。

这首诗也为《鄘风》整本诗篇收拢起一条完整的卫国兴亡脉络。前面《新台》《墙有茨》，描摹卫国上层宫闱混乱、伦理崩坏；《鹑之奔奔》《相鼠》斥责贵族寡廉鲜耻、抛弃礼义，长久的内部腐化，一点点埋下亡国的隐患；《定之方中》《干旄》记录卫文公收拾残局、营建新都、招纳贤才，艰难开启复国的历程；而《载驰》，正是国难最危急之时，一位卫国女子挺身而出、奔走呼号的声音。上层荒淫带来祸乱，外敌入侵造成覆灭，之后国人努力重建，其间又有这一曲悲愤而坚定的悲歌。乱象、倾覆、挣扎、重建、悲鸣连成一线，让《鄘风》的二十多篇诗作，共同构成一卷浓缩的卫国兴衰史诗。鄘风至此全部完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