# 诗经·鄘风(三)
## 干旄
【原文】
孑孑干旄,在浚之郊。素丝纰之,良马四之。彼姝者子,何以畀之?
孑孑干旟,在浚之都。素丝组之,良马五之。彼姝者子,何以予之?
孑孑干旌,在浚之城。素丝祝之,良马六之。彼姝者子,何以告之?
【注解】孑孑,形容旌旗高高挺立、孤然特出的样子,在空旷的原野之上远远便能望见,自带一种庄重肃穆的气象,是整个仪仗队伍里格外醒目的标识。干旄(gān máo),以牦牛尾装饰旗杆顶端的礼制旌旗,是卿大夫出行访贤、招请贤士所用的仪仗,并不是征战的战旗,旌旗所指向之处,体现的是国家礼贤求士的诚意。浚,卫国境内一座重要的城邑,地处交通要道,人才汇聚,所以大夫专程远赴此地寻访隐逸贤才。郊,城郭之外的远郊地带,人烟相对稀疏。素丝,洁白的丝线,先秦时代素丝象征纯粹、忠信,是礼聘贤人的信物,寓意以一片诚心相待,不掺杂敷衍。纰(pí),用丝线细细镶边、缝缀,修饰旌旗的边缘,让仪仗精致齐整,体现对访贤一事的郑重,绝非草率行事。良马四之,四匹骏马并驾拉车,是大夫出行的标准车马配备。姝,本义指容貌美好,这里不再形容女子,转而指才德出众、品性淳厚的贤士。畀(bì),郑重地敬赠、馈送,是带着敬意的给予,不是随意的施舍。旟(yú),另一种形制的旌旗,旗面绘有鹰隼的图案,鹰隼象征勇武果决、能任大事,适合延揽安邦理事的干才。都,近郊的乡都,比远郊更接近城池。组,编织成宽厚的丝绦、丝带,用来捆束固定旗身,工艺比“纰”更为繁复细致。五之,五马驾车,仪仗的规格随之抬升。旌,以五彩鸟羽装饰旗首的旌旗,色彩华美,多用于进入城邑的正式礼仪。祝,通“属”,连缀捆扎,把旗上的羽饰牢牢固定。六之,六马驾车,是这一组仪仗里最高的规格。告,不只是简单告知,而是登门倾谈、吐露求贤的心意,征询治国方略,恳请对方出山辅佐。
这首诗的写作背景,紧紧承接《定之方中》那段历史:卫国遭受狄人毁灭性的打击之后,国都残破,民众流散,几乎濒临亡国的边缘。卫文公迁都楚丘,一边营建城邑、劝课农桑、恢复生产,一边深深明白,单靠修筑城池、开垦田地,不足以让邦国长久立足,想要重振残破的社稷,首要之事便是广纳贤才。于是国君派遣大夫,带着隆重的仪仗,赶往浚邑,寻访隐居的有德之士。
全诗采用重章递进的写法:地点由远郊、近郊,一路深入浚邑城内;旌旗从旄、旟换到旌,驾车良马由四匹递增到六匹,仪仗一层比一层盛大,求贤的诚意也步步加深。诗人没有直接写贤士是否接受聘请,没有写君臣对谈的具体内容,而是抓住寻访者心中的思忖落笔:面对这样一位难得的贤良之士,我该用什么样的礼物、什么样的礼节,才能匹配他的德行,把国君渴盼人才的心意,好好传达给他?这份含蓄的留白,恰恰写出了访贤之事的郑重与期许。整首诗格调安静温厚,没有刺诗里的愤懑,也没有情歌里的缠绵,是乱世复兴之际,一个国家渴求栋梁的写照。它与《定之方中》形成内外呼应:一篇写立国固本、修筑家园,一篇写招揽人才、积蓄心力,一为地基,一为羽翼,共同勾勒卫文公时期励精图治的气象,也为其后《载驰》的家国悲歌作了时代的铺垫。
## 载驰
【原文】
载驰载驱,归唁卫侯。驱马悠悠,言至于漕。大夫跋涉,我心则忧。
既不我嘉,不能旋反。视尔不臧,我思不远。既不我嘉,不能旋济。视尔不臧,我思不閟。
陟彼阿丘,言采其蝱。女子善怀,亦各有行。许人尤之,众稚且狂。
我行其野,芃芃其麦。控于大邦,谁因谁极?大夫君子,无我有尤。百尔所思,不如我所之。
【注解】载驰载驱,连连策马,车马不停向前奔跑,驰、驱两字连用,凸显内心急迫,刻画出一路不敢放慢速度的情态。唁,吊唁慰问,与寻常吊丧不同,“唁”专门针对国破君亡、家国倾覆的诸侯,带着抚恤邦国存续的含义。卫侯,指狄人破卫之后,暂居漕邑的卫国新君。悠悠,道路漫长曲折,一眼望不到尽头,路途的遥远加重了心头的焦灼。漕,卫国遗民临时栖居的城邑,狄人攻破旧都之后,残存的卫人暂时聚居于此,是卫国此时仅存的据点。大夫,从许国连夜追来、奉命阻拦她的许国大夫。跋涉,跋山涉水,不顾路途辛劳,匆匆赶来。不我嘉,不赞许、不认同我的举动,是许国君臣一致的态度。旋反,立刻调转车马,原路返回许国。臧,妥善、高明,在诗人眼中,许人阻拦的成见并不妥当。不远,我的挂念不会就此搁置,故国近在心头,不会因为阻拦而淡去。旋济,渡水而归。閟(bì),闭塞、封存,忧愁与救亡之心不会被压抑、封存起来。陟,登高向上攀爬。阿丘,一侧隆起的斜坡土丘。蝱(méng),即贝母,上古认为这种草药可以消解郁结的愁闷。采蝱,并非真的指望草药解忧,而是愁到无处排遣,下意识登高采药,是愁闷之下无可奈何的举动。善怀,多有所思、容易牵念,在当时的偏见里,常被用来定义女子心思细腻多虑;但许穆夫人在这里重新赋予这句话力量:女子固然心怀牵挂,却不是无端感伤。行(háng),道理、立场、行事的准则,我心中自有救国的盘算,不是一时冲动。许人,许国的一众臣子。尤,指责、非难、怪罪。稚,见识浅短,眼界狭隘,看不清卫国灭亡带来的连锁危机;狂,自以为是,固执地拿礼法教条压人,狂妄而不通权变。芃芃(péng),麦子长得繁盛茂密,铺展在原野之上,生机盎然。一边是蓬勃生长的麦田,一边是濒临覆灭的故国,强烈的对照,更衬出救亡的紧迫。控,奔赴、叩告、陈情求助。大邦,大国,特指当时国力强盛、有能力出兵相救的齐国。因,依托、亲近可以依靠的力量;极,奔赴而来,驰援卫国。百尔所思,你们所有人反复商议、绞尽脑汁想出的种种办法。之,奔赴的方向,也就是前往齐国求援的道路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