# 诗经·鄘风（二）
## 鹑之奔奔
【原文】
鹑之奔奔，鹊之彊彊。人之无良，我以为兄！
鹊之彊彊，鹑之奔奔。人之无良，我以为君！

【注解】鹑，鹌鹑。奔奔，鹌鹑结伴相随、成对奔走的样子。鹊，喜鹊。彊彊（jiāng），喜鹊双双飞翔、相伴而随。鹌鹑与喜鹊，在古人眼中皆是守偶相随、雌雄有别的禽鸟，各有固定的伴侣，不会随意错乱。开篇以禽鸟起兴，对比人间之人。无良，没有善德，品行败坏，不守伦常。兄，兄长，这里指贵族中的长辈；君，君主，指卫国的国君。
这首短刺诗，依旧承接卫国宣姜之乱的背景。诗人目睹卫国上层伦常崩坏、丑事接连不断，心中愤懑难平。连鹌鹑、喜鹊这样小小的飞禽尚且懂得相伴守分，有固定的配偶，不乱其类；可身为一国君主、贵族长辈的人，反倒毫无德行，做出悖逆人伦之事。禽尚且有常，人反而不如鸟兽。两章反复调换鹑、鹊的顺序，重章增愤，语气一层比一层严厉。前一章斥其不配为兄长，后一章直指不配为一国之君。篇幅简短，力量却极刚猛，以鸟兽有贞反衬人君失德，质问尖锐，字字带着鄙夷。全诗没有铺陈繁复的景物，只用两种常见小鸟，就撑起强烈的对比，是国风之中短小精悍的刺诗。

## 定之方中

【原文】
定之方中，作于楚宫。揆之以日，作于楚室。树之榛栗，椅桐梓漆，爰伐琴瑟。
升彼虚矣，以望楚矣。望楚与堂，景山与京。降观于桑，卜云其吉，终焉允臧。
灵雨既零，命彼倌人。星言夙驾，说于桑田。匪直也人，秉心塞渊，騋牝三千。

【注解】定，定星，营室星。方中，黄昏时分，定星升到南天正中，是上古适宜营建宫室的时节，在每年深秋。楚，楚丘，地名。卫被狄人攻破国都之后，卫文公迁都楚丘。揆，测度。揆之以日，依靠日影来测定方位，规划房屋朝向。榛、栗、椅、桐、梓、漆，都是适宜栽种的树木。榛栗可以结果供祭祀，桐木、梓木、漆木质地优良，长大之后可以砍伐，用来制作琴瑟。虚，通“墟”，旧卫国都城的废墟。望楚，眺望楚丘的地势。堂，堂邑，临近楚丘的城邑。景山，大山；京，高丘。登上废墟远眺，勘察周遭山川地形，选择宜居之地。降观于桑，下山考察桑田，留意农桑之本。卜，灼烧龟甲占卜。允臧，确实吉利、安稳。灵雨，及时的好雨。零，降落。倌人，掌管车马的小吏。星言夙驾，趁着星光早早驾车出行。说（shuì），止息、歇息。桑田，农桑田地。匪直，不只是。秉心，内心、心志。塞渊，充实深远，思虑厚重。騋（lái），高大的公马；牝（pìn），母马。騋牝三千，形容马匹蕃盛，国力渐渐恢复。
这首诗和前面一连串讽刺卫国君臣荒淫的诗篇截然不同，是赞美卫文公复国兴邦的颂诗。当年狄人入侵，卫国大败，国都残破，国人流离，几乎亡国。卫文公继位之后，带领遗民迁都楚丘，从头重建国家。全诗顺着营建、选址、治国三条脉络铺写：先是观星定时、测日立宅，规划新都，栽种林木，兼顾祭祀礼乐；再写登高望山川，实地勘察地形、农桑，占卜求吉，慎重选址；最后写文公勤于政务，春雨降下，便早早驱车去往田间视察，劝课农桑。他不单单是修筑城池的君主，内心沉稳深远，懂得固本养民，短短时间，国内农桑兴旺，马匹繁育众多，衰败的卫国慢慢复苏。《定之方中》写出上古建国营邑的整套流程，观星、测影、相地、卜居、种树、劝农，保存了周代都城规划与治国理念，文风庄重平和，在《鄘风》里独树一帜，乱世之中生出振兴的气象。

## 蝃蝀

【原文】
蝃蝀在东，莫之敢指。女子有行，远父母兄弟。
朝隮于西，崇朝其雨。女子有行，远兄弟父母。
乃如之人也，怀婚姻也。大无信也，不知命也！

【注解】蝃蝀（dì dōng），彩虹。上古有迷信，彩虹是阴阳之气交会而成，属于不祥异象，古人忌讳用手指向彩虹。隮（jī），云气升腾，这里指清晨西边升起虹气。崇朝，整个早晨，从天亮到早饭时分。崇朝其雨，清晨见虹，很快便会下雨。女子有行，女子出嫁远行，远离亲人。怀婚姻，一心想着私情婚嫁。无信，不守婚约、不讲信义。不知命，不遵父母之命、媒妁之言，不服从婚配的礼法。
这是一首礼法视角下的劝诫、批评之诗。古人把彩虹看作阴阳错乱的征兆，用来起兴，比喻女子私许私情、自主婚配，不合当时的礼制。前两章重复起兴，先说彩虹出现，不可手指，再写晨虹带来晨雨，顺势带出女子出嫁远离至亲这件事。第三章笔锋一转，直接批评：像这样的女子，一心只想满足自己的私情，不讲信用，不听从天命与父母安排。要注意，这首诗和《柏舟》立场刚好相反：《柏舟》是女子誓死坚守自主的爱情，悲愤反抗母亲阻拦；《蝃蝀》是站在周代礼教秩序一边，批判私相婚恋，认为婚姻应当遵从媒妁、父母之命，不可随心而动。从今天来看，它代表的是当时主流宗法观念，压抑婚恋自由；放在《诗经》文本序列里，恰好和《柏舟》形成对照，能看见那个时代婚姻观念的两面。虹彩本是自然美景，在这首诗里，却成了“越礼”的象征。

## 相鼠

【原文】
相鼠有皮，人而无仪！人而无仪，不死何为？
相鼠有齿，人而无止！人而无止，不死何俟？
相鼠有体，人而无礼！人而无礼，胡不遄死？

【注解】相，看、仔细端详。仪，威仪，举止得体、合乎礼法的仪容举止。止，节制、止守，懂得克制自己，守住分寸。体，肢体，完整的身形。遄（chuán），疾速、立刻。
这是国风里言辞最为激切、痛快淋漓的刺诗。诗人拿老鼠与人对比：你看那老鼠尚且有一层外皮，有的人活在世上，却全无威仪，不知举止分寸；老鼠还有牙齿，有的人毫无节制，肆意妄为；老鼠尚且有完整躯体，有的人心中没有礼法，肆意败坏纲常。既然做人丢掉了礼义威仪，那还不如早早死去。三章层层递进，从无仪，到无止，再到无礼，斥责的分量不断加重，最后的诘问锋芒逼人。这首诗同样针对卫国那些荒淫失德、败坏伦常的贵族。前面《鹑之奔奔》说人不如禽，这首更进一步，说人连老鼠都比不上。它没有委婉的留白、曲折的譬喻，直白怒骂，情绪汹涌，读起来铿锵有力。后世“相鼠”也成为讥讽寡廉鲜耻、无礼败德之人的经典典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