# 诗经·鄘风(一)
## 柏舟
【原文】
泛彼柏舟,在彼中河。髧彼两髦,实维我仪。之死矢靡它。母也天只!不谅人只!
泛彼柏舟,在彼河侧。髧彼两髦,实维我特。之死矢靡慝。母也天只!不谅人只!
【注解】泛彼柏舟,柏木打造的小船在河面轻轻漂浮。柏木质地坚实,古人常以柏喻坚贞,开篇的柏舟既是眼前景物,也是心志的象征。中河,河水中央。髧(dàn),头发垂落的样子。两髦,先秦未婚男子的发式,头发从中分开,垂于两侧,是少年未成婚的标志。仪,配偶、心仪之人。之死,直到身死。矢,发誓。靡它,没有二心,不会另寻他人。母也天只,是女子情急之下痛切的呼告,把母亲与上天一同呼唤出来。只,句末感叹助词。谅,体谅、相信、理解。特,与仪同义,匹配的良人。慝(tè),变心、邪念,靡慝就是不改本心,不生异志。
这首诗写一位少女自主选定爱人,却遭到母亲的强烈反对,在重压之下立下誓死不二的誓言。先秦时代,婚姻多受父母之命管束,女子很难自主决定归宿。她在河边望见那垂着两髦的少年,心中认定他是自己唯一的良配,决意此生非他不嫁。她的誓言决绝直白:就算到死,我也不会改变心意,不会另择他人。可至亲的母亲完全不能体谅她的情意,强行拆散。万般委屈无处诉说,她只能悲呼母亲、呼告上天,倾诉不被理解的痛苦。
这首诗很特别,它不是相思、不是离别,而是反抗礼教压迫的爱情宣言。没有含蓄委婉的托喻,情感滚烫直白。后世很多写女子坚贞的诗文,源头都能看见《柏舟》的影子。它把少女对爱情的执着、面对亲情阻拦的绝望,全部凝在短短的誓言里,刚烈又悲怆。
## 墙有茨
【原文】
墙有茨,不可扫也。中冓之言,不可道也。所可道也,言之丑也。
墙有茨,不可襄也。中冓之言,不可详也。所可详也,言之长也。
墙有茨,不可束也。中冓之言,不可读也。所可读也,言之辱也。
【注解】茨(cí),蒺藜,带刺的野草,攀生在墙垣之上。扫,扫除清理。蒺藜多刺,难以清扫干净,以此起兴,喻家中藏着难以根除的丑事。中冓(gòu),内室、闺闱深处,代指宫闱之内隐秘污秽的私情丑闻。道,言说、讲出来。襄,除去、拔除。详,细细细说,娓娓道来。言之长也,一旦细说,其中荒唐纠葛枝蔓繁多,说起来没完。束,捆扎收走。读,宣扬、公开讲诵。辱,羞耻难堪。
这首是鄘风里著名的刺诗,讽刺卫国宫闱之中层出不穷的淫乱丑事,承接《新台》的背景。卫宣公强娶宣姜之后,卫国宫廷伦常崩坏,丑闻一桩接着一桩,流言四下蔓延。诗人不直接点名写谁做了什么恶事,只用墙头上除不尽的蒺藜起兴:墙上蒺藜扫不干净,就像内室里那些肮脏秘事,根本不宜对外言说。
三章层层递进:先是说不能讲,讲出来太过丑恶;再说不能细讲,内里纠葛盘根错节;最后说不能传扬,一旦公开,满是羞辱。全诗的妙处在于留白,不点破具体事迹,只反复强调其事不堪言说。越是讳莫如深,越能让人明白丑闻不堪入耳。含蓄却锋利,用回避言说的方式完成讽刺,“中冓之言”后来也成了宫闱秽事的典故。
## 君子偕老
【原文】
君子偕老,副笄六珈。委委佗佗,如山如河,象服是宜。子之不淑,云如之何?
玼兮玼兮,其之翟也。鬒发如云,不屑髢也。玉之瑱也,象之揥也,扬且之皙也。胡然而天也?胡然而帝也?
瑳兮瑳兮,其之展也。蒙彼绉絺,是绁袢也。子之清扬,扬且之颜也。展如之人兮,邦之媛也!
【注解】君子偕老,本是祝愿与夫君白头偕老,这里是反语。副,贵族夫人头上的假发发髻。笄,发簪。六珈,玉饰,六枚玉珈是诸侯夫人的华贵头饰。委委佗佗(yí),步履舒缓、仪态雍容华贵。如山如河,形容气度沉稳,如山端庄、如河雍容。象服,绘有花纹的礼服,是夫人的正装。不淑,不善,这里指德行有亏,身有丑行。玼(cǐ),色彩鲜亮华丽。翟(dí),绣有雉鸟纹样的礼服,是祭祀大典所穿。鬒(zhěn),乌黑浓密的黑发。不屑髢(dí),头发天然浓密,根本不需要假发衬托。瑱(tiàn),冠两侧垂在耳边的玉坠。揥(tì),象牙发钗。扬,额头开阔饱满。皙,皮肤白皙。胡然而天,怎么美得如同天神;胡然而帝,如同天帝之女,是惊叹她容貌华贵。瑳(cuō),洁白光鲜。展,展衣,白色礼服,用于朝见君主。绉絺(chóu chī),细葛薄纱。绁袢(xiè pàn),贴身内衣。清扬,眉目清秀明亮。邦之媛,一国之中数一数二的美人。
这首诗同样以宣姜为对象,是极具张力的反讽名篇。宣姜身份是卫国夫人,拥有诸侯夫人顶级的服饰、首饰、容貌仪态,盛装之时,华贵到如同天人。诗人不惜笔墨,细细描摹她华美的头饰、绣雉的礼服、如云的黑发、美玉象牙首饰,一姿一容,尽是国色。
可开篇一句“子之不淑,云如之何”直接戳破底色:这般华贵美好的皮囊,德行却如此不堪,又能怎么办?极致的美貌盛装,和她混乱不堪的过往形成强烈反差。越是铺陈她的美、她的尊荣,讽刺的力道就越重。诗人不是在赞美美人,而是感叹美貌华服掩盖不了品行的污点。美与丑、华贵与污秽并置,欲抑先扬,是《国风》里反讽手法的巅峰之作。
## 桑中
【原文】
爰采唐矣?沫之乡矣。云谁之思?美孟姜矣。期我乎桑中,要我乎上宫,送我乎淇之上矣。
爰采麦矣?沫之北矣。云谁之思?美孟弋矣。期我乎桑中,要我乎上宫,送我乎淇之上矣。
爰采葑矣?沫之东矣。云谁之思?美孟庸矣。期我乎桑中,要我乎上宫,送我乎淇之上矣。
【注解】爰,在哪里。唐,菟丝,一种蔓生野草。沫,卫国的沫邑,是当地地名。孟姜,姜姓长女,孟是排行老大,姜是姓氏;孟弋、孟庸同理,弋、庸都是当时的姓氏。桑中,桑林之中。上古桑林是男女自由相会的传统场所,风气开放。要(yāo),邀约。上宫,高地的楼馆,一说为神庙,是幽会之处。淇之上,淇水岸边。葑,蔓菁,可食用的野菜。
关于《桑中》历来有两种主流解读。一说这是民间男子的情歌,回忆和心上女子幽会的欢愉:采摘菟丝、麦子、蔓菁的时候,思念那位美丽姑娘,二人相约桑林,在上宫相会,离别之时,她送我直到淇水岸边。三章只换地名、女子姓氏,重章复唱,朗朗上口,满是相会的甜蜜回味。
另一说,结合鄘风这一组连续的刺诗(新台、墙有茨、君子偕老),古人认为这也是刺诗,讽刺卫国贵族男女私会、风俗淫靡,桑中、上宫成为私约幽会的符号。两种解读各有理据。抛开考据,文本本身轻快灵动,重章回环,桑林、淇水、上宫,构成了一个朦胧浪漫的幽会场景。后世“桑中”直接成为男女幽期密约的经典典故。它和《静女》同为约会题材,但《静女》细腻俏皮,《桑中》是悠远舒展的回味,一短一长,各有风味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