# 诗经·召南(三)
## 摽有梅
【原文】
摽有梅,其实七兮。求我庶士,迨其吉兮。
摽有梅,其实三兮。求我庶士,迨其今兮。
摽有梅,顷筐塈之。求我庶士,迨其谓之。
【注解】摽(biào),坠落。有,语助词。梅,梅子。梅子由青转黄、纷纷落地,是时序推移、春光将逝的象征,诗人以落梅起兴,喻指女子青春有限,年华易逝。七兮,树上果实还剩七成,大部分梅子尚在枝头,代表时日尚宽。庶士,众多的未婚男子。迨(dài),趁着、及早。吉,良辰吉日,适合婚配的好日子。三兮,枝头只剩三成梅子,大半已经坠落,青春已经临近尾声,心情愈发急迫。今,当下、即刻,不必再另择吉日。顷筐,浅斜的筐子。塈(jì),拾取,梅子落尽,尽数收于筐中,春光已然快要完结。谓之,开口相约,不必繁缛的礼俗,只要两心相许便可。
这是一首女子主动抒怀的情歌,写珍惜青春、期盼及时婚配的心声,在《诗经》里十分特别。三章顺着梅子坠落的程度层层递进,女子的心境也由从容转向急切。第一章梅实七分,尚有富余,她期待男子选择吉日,依礼前来求娶;第二章梅实只剩三分,韶华不多,她盼望不必等待吉日,今日便可相约;到第三章梅子落尽,只能拿筐捡拾,她放下所有繁文,只求对方有心,即刻定约。很多后世读者会误以为此诗轻浮,实则是上古时代婚恋风俗的反映。古时仲春有会男女之礼,适龄男女可以自主相会择偶,不必全然等待家族安排。诗歌以梅子凋零喻年华不再,没有矫揉矜持,直白坦诚,把对婚嫁的期盼随时序慢慢推高,质朴大胆又合乎当时风俗,情感层次细腻,是《召南》名篇。
## 小星
【原文】
嘒彼小星,三五在东。肃肃宵征,夙夜在公。寔命不同。
嘒彼小星,维参与昴。肃肃宵征,抱衾与裯。寔命不犹。
【注解】嘒(huì),星光微弱、微光闪烁的样子。三五,零星几颗,不是确指三和五,形容星辰稀疏。肃肃,急急忙忙、谨慎赶路的样子。宵征,连夜出行。夙夜,从早到晚。在公,奔赴公家的差事、徭役公务。寔(shí),同“实”,实在。命,命运、际遇。维,语助词。参(shēn)、昴(mǎo),都是西方星宿名,入夜后先后出现。抱衾(qīn)与裯(chóu),携带着被褥床帐,代表要在外留宿,无法归家。不犹,不一样,比不上别人。
这首诗写底层小吏奔波劳苦、连夜当差的幽怨。天色未明,东方天际只有几颗微弱的小星,旁人还在家中安睡,他却已经整装赶路,为公家事务日夜奔走。第二章点明星宿参、昴,更强化深夜、拂晓的时空感,他随身带着铺盖,意味着这趟差役要在外栖宿,有家不能回。两句“寔命不同”、“寔命不犹”是全诗的情感落点。他没有激烈地控诉上位者,只是看着寥落星光,暗自感慨人与人的际遇天差地别:有人安卧家中,而自己却要永夜驰驱。这种哀怨克制隐忍,不怒不骂,是小人物在役制之下的无力叹息。后世“小星”一词生出别的引申义,但回到本诗原文,主旨是写卑微小吏行役之苦,借孤星起兴,清冷的夜景和孤苦的旅人彼此映衬,意境凄清含蓄。
## 江有汜
【原文】
江有汜,之子归,不我以。不我以,其后也悔。
江有渚,之子归,不我与。不我与,其后也处。
江有沱,之子归,不我过。不我过,其啸也歌。
【注解】江,长江。汜(sì),江水分出支流,之后又重新汇入干流。渚(zhǔ),水中沙洲。沱(tuó),江水的分支。之子,那个男子。归,这里指男子娶妻成婚。以,相与、相偕。不我以,不肯带上我,不和我相守。其后也悔,将来他一定会心生悔意。与,相伴、交好。处,忧愁、心绪纠结不安。过,探望、来看我。啸,长声嗟叹;啸也歌,一边长啸一边悲歌,是内心悲苦到极点的抒发方式。
此篇是弃妇之诗,以江水支流起兴。长江主干浩大,分出汜、渚、沱,支流终有归江之时,诗人以此反喻人情:江水尚有回流,可心上人一旦另娶,便狠心抛下自己,不再与我相伴。三章句式复沓,情绪逐步变化。首章女子尚存念想,断定男子日后必将后悔;次章期待他终有愁闷难安、想起旧情之时;末章希望彻底落空,男子全然不来探望,她只能独自啸歌,自遣悲伤。她没有苦苦哀求,也没有歇斯底里的咒骂,只是借江水往复的自然景象对照人心决绝。江水有回,人情难返,对比之下更显凄凉。“啸歌”不是放声欢歌,是先秦人排遣巨大哀痛的方式,悲而不哭,独以啸声寄情,克制而沉痛,是《召南》里很动人的弃妇短章。
## 野有死麕
【原文】
野有死麕,白茅包之。有女怀春,吉士诱之。
林有朴樕,野有死鹿。白茅纯束,有女如玉。
舒而脱脱兮!无感我帨兮!无使尨也吠!
【注解】麕(jūn),獐子,一种无角的野鹿。白茅,洁白茅草,上古祭祀、定情都用白茅包裹猎物,以示洁净郑重。怀春,少女萌生爱慕之情。吉士,品行端正的青年男子。诱,委婉挑逗、主动示好,并无贬义,是主动追求之意。朴樕(sù),矮小丛生的灌木。纯(tún)束,捆扎妥当。有女如玉,形容女子品性容貌温润如玉。舒,舒缓、慢慢来。脱脱(tuì),从容轻柔。感(hàn),触碰、拉扯。帨(shuì),女子系在腰间的佩巾,是女子贴身饰物。尨(máng),多毛的大狗。吠,犬叫。
这是一首清新直白的野外恋歌,写郊外林间一对青年男女的幽会。首章写男子猎获獐子,用洁净白茅包裹,以此作为信物,向动心的少女表达情意。第二章场景移到林间,又猎得野鹿,茅草捆扎整齐,映衬少女如玉般美好。末章是少女轻声叮嘱,是全诗最灵动的一笔:你动作轻缓一点,不要碰我的佩巾,别惊动大狗,引得它吠叫,暴露二人相会。几句低语,把少女羞涩、紧张又不忍拒绝的情态写得活灵活现。全诗没有华丽辞藻,郊野、猎物、白茅、灌木、家犬,都是山野寻常景物,充满质朴鲜活的气息。要注意,这首诗是符合上古仲春自由相会的风俗,并非淫邪之作,只是直白记录青年男女纯真自然的爱慕与幽会,灵动鲜活,在三百篇里独有一种天真野趣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