# 诗经·召南（二）
## 甘棠
【原文】
蔽芾甘棠，勿翦勿伐，召伯所茇。
蔽芾甘棠，勿翦勿败，召伯所憩。
蔽芾甘棠，勿翦勿拜，召伯所说。

【注解】蔽芾（fèi），树木枝叶繁茂、浓荫覆盖的样子。甘棠，棠梨树，果实甘甜可食。翦，同“剪”，修剪枝条；伐，砍伐树干。召伯，即召公奭（shì），西周初年贤臣，辅佐文王、武王、成王，治理西方，相传他巡行乡邑之时，不占用百姓屋舍，就在棠梨树下处理民间讼事、安抚民众。茇（bá），草舍，这里指在树下搭建临时歇宿之处。败，损毁、折断树枝。憩，休息。拜，弯折，攀折枝桠。说（shuì），通“税”，止息、停留。
这是一首怀人颂德的诗。召公为政仁爱清明，体恤小民，不劳扰百姓，后世百姓感念他的恩德，连他曾经停留过的这棵甘棠树都倍加爱惜，相约不去砍伐、折损。全诗三章反复叮咛，从不要砍伐主干，到不要折断枝条，再到不要弯折细枝，爱护的心意层层细致。诗人不直接长篇大论赞美召公的功绩，而是寄托于一棵树，一树浓荫，便是当年贤臣勤政爱民的见证。古人常说“爱其人者，兼爱屋上之乌”，此篇正是“思其人，敬其树”。甘棠本身只是寻常野树，因为有德之人曾在此停留，便被赋予厚重的意义。这首诗开创了以物怀贤的写法，后世“甘棠遗爱”成为称颂官吏仁政、留惠于民的经典典故，质朴含蓄，深情藏在反复的劝诫之中。

## 行露

【原文】
厌浥行露，岂不夙夜？谓行多露。
谁谓雀无角？何以穿我屋？谁谓女无家？何以速我狱？虽速我狱，室家不足！
谁谓鼠无牙？何以穿我墉？谁谓女无家？何以速我讼？虽速我讼，亦不女从！

【注解】厌浥（yì），湿漉漉、沾湿的样子。行（háng），道路。夙夜，早早起身赶路。谓，奈何。这一章是起兴，道路上露水浓重，不是不想早行，实在怕露水沾湿，比喻女子行事谨慎，不愿陷入是非。角，鸟喙，嘴。女（rǔ），通“汝”，你，指强要逼娶她的男子。家，聘娶之礼、婚配的名分。速，招致、带来。狱，诉讼、官司。室家不足，婚聘的礼数不全，不合礼法，不能成婚。墉，墙壁。讼，官司。不女从，不顺从你。
这是一首刚烈的拒婚诗，写一位女子坚决拒绝一场不合礼法的逼婚，哪怕对方以打官司相要挟，也绝不屈服。首章以道上浓露起兴，露水难防，暗示世道有难测的逼迫。第二章、第三章用雀穿屋、鼠穿墙起兴：麻雀没有硬角，却能穿透屋宇；老鼠没有长牙之外的利器，却能打穿墙壁，以此反问对方——你本没有完备的婚聘之礼，凭什么强行拉我对簿公堂，逼迫我嫁给你？女子立场分明：就算你兴讼构陷我，礼数不足，我也绝不依从。周代婚姻重视媒妁、聘礼等一套礼制，无礼强娶本就不合规矩。这首诗难得之处，在于写出先秦女子不屈的骨气，没有哀哀哭诉，而是理直气壮据理抗辩，言辞锋利，正气凛然，在《诗经》里别具一格。

## 羔羊

【原文】
羔羊之皮，素丝五紽。退食自公，委蛇委蛇。
羔羊之革，素丝五緎。委蛇委蛇，自公退食。
羔羊之缝，素丝五总。委蛇委蛇，退食自公。

【注解】羔羊之皮，羊羔皮制的朝服，是当时大夫一级官员的官服。素丝，白色丝绳，用来连缀皮料。紽（tuó），丝绳的一组、一股。革，去毛的皮。緎（yù），丝绳连缀的缝。总，聚合，五丝相合为总。退食自公，办完公事，从公府退朝回家就餐。委蛇（wēi yí），从容舒缓、步履安闲的样子，形容大夫举止合度，从容自得。
这首诗是咏赞大夫的诗篇。周代卿大夫上朝，身穿羔羊皮裘，皮裘以白丝缝合，服饰有严格的等级规制。全诗围绕“羔羊之皮”这件官服起兴，白丝洁净，羊羔温润，比喻君子品行纯粹柔和。三章回环往复，描摹官员办完公务，从容离府归家的模样。关于主旨古来有两种解读，一说赞美大夫清廉简朴、举止从容，没有骄矜贪竞之心；另一说讽刺官员安逸悠闲、无所事事。结合《召南》整体敦厚的基调，主流多取赞美之说：大夫居官，服饰合礼，进退有度，神态从容不迫，不慌不躁。诗很短，节奏舒缓，借服饰、步态写人，含蓄描摹出一个守礼自持的贵族官吏形象，语言简淡，余味内敛。

## 殷其雷

【原文】
殷其雷，在南山之阳。何斯违斯，莫敢或遑？振振君子，归哉归哉！
殷其雷，在南山之侧。何斯违斯，莫敢遑息？振振君子，归哉归哉！
殷其雷，在南山之下。何斯违斯，莫敢遑处？振振君子，归哉归哉！

【注解】殷（yǐn），雷声轰隆震动。阳，山的南坡，向阳一面。斯，前一个斯是此人，后一个斯是此地。违斯，离开这里，远行在外。遑，闲暇。莫敢或遑，不敢稍有空闲，奔走劳碌。振振，忠厚可靠的样子。君子，女子的丈夫。遑息，休息。遑处，安居停留。
这是一首思妇盼归的诗。雷声隆隆，起兴烘托不安的心境。古时雷声常被视作天动之象，惊雷响起，女子听见雷声，望向南山，思念远行服役、奔走在外的丈夫。丈夫身不由己，远离家园，终日奔波，不敢有片刻闲暇休息。“振振君子”，是妻子心中对丈夫的认定：他忠厚勤勉，并非愿意漂泊不归，只是身被征役束缚。三章只更换方位词，从山南、山侧到山下，雷声仿佛四处滚动，她的呼唤也一遍一遍重复：回来吧，回来吧。全诗没有写泪水与悲苦，只有雷声和反复的盼归之声。雷声不息，思念不息，那种遥遥牵挂、盼望征人早日结束役事、平安归家的心情，朴素又绵长。重章叠咏，一唱三叹，相思藏在隆隆雷声里，沉静动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