# 诗经·召南（四）
## 何彼秾矣
【原文】
何彼秾矣？唐棣之华。曷不肃雍？王姬之车。
何彼秾矣？华如桃李。平王之孙，齐侯之子。
其钓维何？维丝伊缗。齐侯之子，平王之孙。

【注解】秾（nóng），花木繁盛、色泽浓丽的样子，此处不单单形容花朵，更是用来渲染出嫁仪仗盛大华美、光彩耀目的整体气象，扑面而来的富丽感，一眼就能感受到这场婚事非同寻常。唐棣，也就是棠棣，棠棣花开之时，一簇一簇紧紧相依，繁茂簇拥，古人很早就将棠棣视作亲族和睦、婚姻相谐的象征，在婚礼乐歌之中经常拿来起兴。华，古同“花”。肃雍（sù yōng），是周代大典非常推崇的一种状态，肃是恭敬端肃，举止合乎礼仪，不轻佻散漫；雍是雍和喜乐，气氛融洽祥和，庄重之中不失婚嫁本该有的欢喜，二者并在一起，才是贵族大婚礼上应当具备的气度。王姬，周天子的女儿。周代礼制之中，天子尊贵，女儿不能随便称作公主，专门称为王姬，王姬外嫁诸侯，属于高规格的跨邦联姻，车马、服饰、随从仪仗都远非普通贵族女子可比，所以诗人才会单独注目“王姬之车”。曷，疑问词，意为“何、怎么”，问句之中藏着赞叹：如此盛大华美的婚车队伍，怎能不端庄又和美？桃李，桃花与李花，春日里桃李竞相开放，明艳鲜亮，生机充沛，以此比喻新娘青春风华，容貌美好。平王之孙，指这位远嫁的王姬，为周平王的孙女；齐侯之子，指她所要嫁的齐国公子。这句点明了联姻双方的身份，这是周王室与齐国之间缔结的婚约，属于春秋早期十分重要的政治联姻，婚姻不只是男女二人之事，更是维系周王室和齐国邦交、巩固盟约的纽带。缗（mín），将两股丝线合并捻合而成的钓绳。古人垂钓，单丝容易断裂，两股丝线合在一起才牢固耐用，诗人以此起兴，比喻两姓联姻，如同丝线相合，原本独立的两个宗族，借着婚姻联结在一起，彼此依托，同心相守。
这首诗是专为王室公主出嫁所作的贺婚乐章，和之前《周南·桃夭》、《召南·鹊巢》同属婚嫁题材，但是格局、等级完全不同。《桃夭》偏向民间或是中小贵族，重在祝福新娘融入家庭、阖家和睦；《鹊巢》写一般贵族女子出嫁的车马大礼；而《何彼秾矣》写周天子之女下嫁齐国，是邦国层面的联姻，格调华贵雍容，带着王室独有的庄重气派。全诗一共三章，层层铺展：第一章由棠棣繁花起笔，聚焦迎亲的盛大车驾，惊叹仪仗的华美、礼乐的肃雍；第二章换桃李为喻，同时亮出新人的身份，点明这是周、齐两大宗族的结合，交代这场婚事背后的邦交意义；第三章改用钓丝起兴，两股丝合为一绳，暗喻二姓合好，反复交替吟诵“齐侯之子，平王之孙”，来回呼应，强化联姻的郑重感。诗歌并不着力细致描摹新娘的容貌，核心不在于美人，而在于这场婚姻承载的秩序与盟约。我们也能借着这首诗看见周代独特的婚俗文化：异姓诸侯、王室之间依靠婚嫁缔结友好，用亲情的纽带稳定邦国关系。文字典雅克制，没有热烈直白的情话，只有属于庙堂大典的从容赞叹，温柔敦厚，是“二南”之中贵族婚诗的代表。

## 驺虞

【原文】
彼茁者葭，壹发五豝。于嗟乎驺虞！
彼茁者蓬，壹发五豵。于嗟乎驺虞！

【注解】茁，草木蓬勃生发、长势旺盛的样子，带着春日原野独有的生机。葭（jiā），初生的芦苇，成片生长在沼泽、河滩之地，苇丛茂密，正是野猪等野兽藏身栖息的地方。蓬，蓬草，郊野随处生长的野草，枝干散乱交错，同样是野兽隐匿的草丛。壹发，历来有两种主流解释，其一为一箭射出；其二更贴合周代田猎礼制，指一次合围驱兽。在上古的大规模田猎活动里，猎手不会零散独行，而是先由专人把野兽驱赶到预定的围场之中，再行射杀，也就是“一发”为一次合围。豝（bā），成年的母野猪；豵（zōng），幼小的野猪。于嗟，咏叹的叹词，饱含赞美之意。驺虞（zōu yú），此处是官职名称，即兽虞，是掌管猎场的官吏，负责巡查猎场、辨识野兽踪迹、指挥驱兽、监督田猎的规矩，安排围猎的节奏。古时有另一种说法，将驺虞解读为不吃活物的仁兽，但是结合《召南》整组诗篇多赞美官吏、教化民众的基调，以及周代田猎的相关典籍记载，现代《诗经》研究者大多采信职官一说。周代的田猎，从来不是单纯的打猎取乐，它本身就是一套重要的礼制，兼具练兵习武、检阅武士、祭祀取材的作用，还有非常严格的“仁猎”戒律：不捕杀怀胎的母兽，不伤害年幼的幼兽，捕猎有所节制，不能赶尽杀绝，要顺应天地生生之德，保护野兽种群能够持续繁衍，不可竭泽而渔。
这首是田猎礼毕之后，众人齐声唱诵的赞美之歌，同时也是整部《召南》的收尾篇目。开篇先铺写郊野景物：河滩之上芦苇茁壮，原野之中蓬草丛生，草木繁茂，兽类繁多，勾勒出开阔苍莽的猎场环境。在驺虞的调度之下，围猎井然有序，合围之后收获颇丰，于是众人发自内心赞叹这位主事的兽虞。诗句里写“壹发五豝”“壹发五豵”，并不是夸耀猎手杀伐凶猛、多多益善，而是称赞驺虞熟悉猎场地形，通晓野兽出没的规律，驱兽、合围的安排妥当，整个田猎过程有条不紊，并且恪守古礼，取之有度。全诗结构极简，每章前两句写景记事，最后一句单独咏叹，一唱三叹，短促有力，诵读起来自带原野之上的雄浑气息。放在《召南》末尾，用意很深：《甘棠》感念贤臣，《羔羊》赞美大夫，本篇赞美尽职守礼的猎场官吏，一脉相承，都是颂扬奉公守礼之人。《周南》《召南》合称“二南”，是十五国风的开篇，相传是文王、召公教化之地的乐歌，主旨温柔敦厚。前面的篇目，有情歌、思妇诗、祭祀诗、拒婚诗，风格或婉转缠绵，或刚烈真挚，而末篇《驺虞》以田猎礼制收束，质朴刚健，平衡了二南温柔的基调，给这一组乐歌画上干净利落的句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