# 诗经·周南（二）
## 樛木
【原文】
南有樛木，葛藟累之。乐只君子，福履绥之。
南有樛木，葛藟荒之。乐只君子，福履将之。
南有樛木，葛藟萦之。乐只君子，福履成之。

【注解】樛（jiū）木，枝干向下弯曲的树木。寻常挺直高大的乔木，藤萝很难攀附停留，唯有主干垂曲的樛木，枝桠低垂，才方便藤蔓沿着枝干向上缠绕生长，这也是诗人选取这一景物起兴的用意。葛藟（lěi），属于葛类蔓生藤本植物，山野之间随处可见，生命力极强，不需要刻意培植，就能顺着树木不断蔓延铺展。累，缠绕依附，是藤蔓刚刚搭上树干的状态。只，句中语气助词，没有实际语义，用来舒缓咏唱的节奏，是先秦乐歌里很常见的衬字。君子，在《周南》的语境里，大多指新婚男子，也可泛指有德、有地位、值得祝福的贵族。福履，即福禄，福履是先秦特有的说法，履有来路、依托之意，福履就是有所依托而来的福分。绥，安定、安处，指福运安稳降临，不会飘摇不定。荒，覆盖、铺满，藤蔓越长越盛，层层叠叠遮盖树干，依附的程度比“累”更深一层。将，扶助、佑护，既有上天神明护佑的含义，也包含亲友相助、贵人扶持的意思。萦，回旋环绕，藤条一圈一圈盘绕树干，彼此紧紧相依，难分界限。成，成全、圆满，代表所有福分汇集，心中期盼的好事最终落地。
这是一首上古用于宴饮、婚礼场合的祝颂乐歌，通篇采用《诗经》标志性的重章复沓结构，三章句式几乎完全相同，仅仅更换描摹藤蔓与福运状态的动词，层层递进，反复咏叹。首章写葛藤初附，祝愿君子福运安稳；次章写藤蔓覆树，祝愿君子得到多方佑助；末章写藤萦枝干，祝愿福禄圆满成就。以柔弱的葛藟依托樛起兴，隐喻君子得福，自有依托与庇佑，福运不是凭空而来。全诗意象柔和温润，曲调舒缓，没有夸张华丽的辞藻，质朴敦厚，寄托着先秦人对安稳和顺、福运绵长的朴素向往。周代的婚礼仪式配有专门的乐歌，《樛木》便是其中之一，用来祝福新婚夫妇彼此相依，同享福禄，后世也常在庆贺他人升迁、得福之时吟诵此篇。

## 螽斯

【原文】
螽斯羽，诜诜兮。宜尔子孙，振振兮。
螽斯羽，薨薨兮。宜尔子孙，绳绳兮。
螽斯羽，揖揖兮。宜尔子孙，蛰蛰兮。

【注解】螽（zhōng）斯，也就是螽蟖，外形近似蝈蝈、纺织娘一类的蝗虫。上古先民常年观察山野虫物，发现螽斯繁殖能力极强，一次可以繁育出大量幼虫，族群繁衍速度极快，于是把它当作子孙繁盛、人丁兴旺的象征。羽，指螽斯振动翅膀。诜诜（shēn），虫群聚集、数量众多的样子，侧重于视觉上密密麻麻的观感。宜，宜生、宜有，是充满善意的祝福口吻，期盼对方多生子嗣，宗族生生不息。振振，强健兴旺，不单指数量多，更寓意子孙体魄康健、奋发有为，充满生机。薨薨（hōng），拟声词，一大群螽斯同时扇动翅膀发出的嗡嗡轰鸣之声，以听觉的喧闹烘托族群盛大。绳绳，绵延不绝，一代接续一代，代代传承，宗族香火不会中断。揖揖，会聚簇拥，虫虫相依、聚在一起，对应族人团聚相伴。蛰蛰（zhé），众多而和睦，族人聚居一处，彼此友爱和顺，没有纷争隔阂。
这首诗是专门用来恭贺人家子孙兴旺的祝辞，同样使用重章叠句，三章分别从视觉、听觉、群居状态三个角度描摹螽斯，变换不同的叠词反复咏唱。在周代的社会体系里，宗族是个人安身立命的根本，人丁的多少直接决定家族的力量强弱，子嗣绵延是整个家族最重要的期盼。诗人不直接写人，通篇只写山野间的螽斯，以虫喻人，委婉含蓄地送出祝福。全诗文字极简，节奏轻快朗朗上口，适合集体合唱。后世很长一段时间，在民间添丁贺喜的场合，都会引用《螽斯》的意象，“螽斯衍庆”更是成为流传千年的吉祥祝语。

## 桃夭

【原文】
桃之夭夭，灼灼其华。之子于归，宜其室家。
桃之夭夭，有蕡其实。之子于归，宜其家室。
桃之夭夭，其叶蓁蓁。之子于归，宜其家人。

【注解】夭夭，桃树新生枝条鲜嫩柔软、蓬勃舒展的样子，带着春日独有的鲜活生机，不是单指花朵好看。灼灼，火红明艳、光彩耀眼，专门形容桃花盛放，色泽浓烈动人。华，古同“花”。之子，这位女子，也就是即将出嫁的新娘。于归，女子出嫁，是周代礼俗里特有的说法。在当时的观念之中，女子成年之后，夫家才是她长久的归宿，所以出嫁称之为“归”，意思是回到属于自己的家。宜，相宜、和顺，彼此相处融洽，是全诗的核心字眼。室家，指夫家。蕡（fén），果实饱满肥大，桃花落尽之后结出桃子，桃子孕育内核，是孕育子嗣、血脉延续的经典象征。蓁蓁（zhēn），树叶浓密繁茂，绿荫层层铺开，覆盖整棵桃树。
《桃夭》是《诗经》里知名度最高的婚嫁诗，整首诗顺着桃树自然生长的时序铺排，意象层层推进，寓意也逐步加深。首章写阳春桃花盛开，对应新娘青春正好、容貌明媚，新婚初入夫家；次章写桃树结出丰硕桃实，寓意婚后孕育子女，延续家族血脉；末章写桃树枝叶繁茂成荫，寓意家族长久兴旺，阖家安稳。诗歌不只是赞美新娘容貌秀美，落脚点始终在“宜”字之上，祝福新娘可以融入陌生的夫家，孝敬长辈，善待同辈，和全家所有人和睦共处，让家庭安宁和顺。全诗色彩明媚温暖，节奏轻快柔和，没有沉重的说教，只用春日桃树的意象，把婚嫁的欢喜、对新妇的期许娓娓道出。千百年来，这首诗一直和婚嫁绑定，“桃夭”也成了新婚的雅称。

## 兔罝

【原文】
肃肃兔罝，椓之丁丁。赳赳武夫，公侯干城。
肃肃兔罝，施于中逵。赳赳武夫，公侯好仇。
肃肃兔罝，施于中林。赳赳武夫，公侯腹心。

【注解】肃肃，整齐严密、一丝不苟的样子。兔罝（jū），捕兔的罗网，这里并不局限于猎兔，是上古田猎所用罗网的统称。椓（zhuó），敲打木桩，把木桩砸进土里，用来固定网绳。丁丁（zhēng），敲击木桩发出清脆响亮的声响，听觉细节烘托出布设猎网之人认真严谨。赳赳，勇武矫健、身姿挺拔，气度昂扬有力。干城，干即是盾牌，城是城墙，二者都是防御外敌的屏障，用来比喻护卫邦国、抵御侵扰的武士。施，布设、安放。中逵，四通八达的交叉路口，属于往来要道，在此设网，便于拦截猎物。好仇（qiú），良伴、得力辅佐，指武士可以和公侯并肩，一同处理事务。中林，幽深僻静的密林深处。腹心，心腹亲信，代表极度信任，能够托付机密要事、关乎安危的大事。
这首诗是赞美武士的颂歌，起兴手法十分巧妙。诗人先从田猎场景落笔：猎人认真布设罗网，桩牢网整，做事严谨可靠，由猎人这份沉稳认真，自然联想到武士的品性。三章层层抬高武士的定位，一步一步加深分量：第一章，武士是守护疆土、抵御外敌的屏障；第二章，武士是公侯身边得力的伙伴与辅佐；第三章，武士是公侯可以全然信赖、托付大事的心腹。周代诸侯都拥有直属的武士群体，这些武士平日跟随君主田猎操练，战时披甲上阵御敌，田猎本身也是练兵的一种方式。这首乐歌常在检阅武士、宴赏武士的时候歌唱，赞美他们勇武忠诚、沉稳可靠。小诗由田猎小事起笔，慢慢升华到家国护卫，质朴有力，没有华丽修饰，却把忠勇的品格写得庄重动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