# 诗经·周南（一）
## 关雎
【原文】
关关雎鸠，在河之洲。窈窕淑女，君子好逑。
参差荇菜，左右流之。窈窕淑女，寤寐求之。
求之不得，寤寐思服。悠哉悠哉，辗转反侧。
参差荇菜，左右采之。窈窕淑女，琴瑟友之。
参差荇菜，左右芼之。窈窕淑女，钟鼓乐之。

【注解】关关，拟声词，雎鸠雌雄彼此应答的鸣叫声。雎鸠，一种水鸟，古人认为此鸟守贞专一，雌雄相伴不离，所以诗人取它起兴，比喻理想中真挚专一的情爱。洲，水中高出水面的小块陆地。窈窕，专写女子娴静优雅，既指容貌秀美，更侧重品性温良端静。淑，善良美好。君子，在《周南》的语境里，指品行端正、有修养的男子，并非后世专指贵族。好逑（qiú），佳偶、合适的配偶。参差，长短、高低不齐的样子。荇菜，水生草本，浮于水面，嫩叶可食用，同时也是上古祭祀常用之物，自带洁净庄重之意。流，顺着水流去捞取，带有动态，不是静止采摘。寤，醒；寐，眠，寤寐就是无论醒着还是睡着。思服，思念牵挂，服在这里是怀思、铭记于心的意思。悠哉悠哉，形容思念绵长悠远，无尽无休。辗转反侧，身子翻来覆去，无法安卧，极写相思萦绕于心、难以排遣。采，伸手摘取。琴瑟友之，琴与瑟音色柔和相配，古人常以琴瑟喻人情和谐；友，亲近交好，是希望和淑女相知相契。芼（mào），拣择，挑选上好的荇菜。钟鼓乐之，钟鼓是古时喜庆大典所用礼乐，这句是想象成婚之时，鸣钟击鼓，以盛大礼仪让心上人喜乐欢欣。
《关雎》居《诗经》三百篇之首，是一首写男子爱慕贤淑女子、渴求和她结为伴侣的情歌。整首诗分寸感极强，也就是后世常说的“乐而不淫，哀而不伤”。开篇借河上雎鸠和鸣兴起，引出对淑女的爱慕；继而写追求不得，日夜相思，煎熬难眠；最后转入想象，设想能够和她相知、成婚，以礼乐成全良缘。情感由动心、思念，落到对圆满婚姻的期盼，热烈却不放纵，深情而不失庄重。正因这份中正温厚的气质，儒家将它置于开篇，作为教化人心、标举正情的典范。

## 葛覃

【原文】
葛之覃兮，施于中谷，维叶萋萋。黄鸟于飞，集于灌木，其鸣喈喈。
葛之覃兮，施于中谷，维叶莫莫。是刈是濩，为絺为绤，服之无斁。
言告师氏，言告言归。薄污我私，薄浣我衣。害浣害否？归宁父母。

【注解】葛，葛藤，是先秦非常重要的纤维作物，没有棉花的时代，葛布是平民与贵族都常穿的衣料。覃（tán），延长、蔓延。施（yì），向外铺展延伸。中谷，山谷之中。萋萋，草木繁盛鲜亮。黄鸟，即黄雀，毛色明黄，叫声悦耳。喈喈，群鸟和鸣，声音清亮柔和。莫莫，枝叶浓密沉绿，比萋萋更侧重长势茂密。刈（yì），拿刀割取葛藤。濩（huò），放到沸水里煮，煮后葛皮纤维才容易剥离拆分。絺（chī），细葛织成的布；绤（xì），粗葛布。斁（yì），厌弃。言，句首发语助词，没有实际含义。师氏，古代贵族女子出嫁前，专门教导妇德、女红、家事礼仪的年长女师。归，这里特指回娘家。薄，语气助词，有急忙、将要的意味。污，用手揉搓去污，多指洗贴身衣物。私，贴身内衣。浣，漂洗外衣。害（hé），通“曷”，哪些。归宁，已经出嫁的女子返回娘家探望父母，是周代很重要的礼俗，代表不忘本、恪守孝道。
这首诗刻画了一位勤劳知礼的女子。第一章铺绘山谷风光：葛藤沿着谷地四处蔓延，枝叶青青，黄雀在灌木间起落鸣叫，画面安宁清新，以景物起兴，烘托女子沉静的心性。第二章转入劳作，写她收割葛藤、煮葛抽丝，织出粗细不同的葛布，做成衣裳，长久穿着也不会心生厌烦，写出她勤勉俭朴、安于劳作的品性。第三章笔锋一转，写她思念父母，向女师禀告，准备归宁。她细心分出衣物，哪些该洗、哪些不必清洗，打理妥当再动身。诗歌把山野劳作的恬静、持家的本分与孝亲的温情融在一起，不刻意抒情，平淡自然，展现周代对女子勤劳、孝顺、守礼的要求，意境温润含蓄。

## 卷耳

【原文】
采采卷耳，不盈顷筐。嗟我怀人，寘彼周行。
陟彼崔嵬，我马虺隤。我姑酌彼金罍，维以不永怀。
陟彼高冈，我马玄黄。我姑酌彼兕觥，维以不永伤。
陟彼砠矣，我马瘏矣，我仆痡矣，云何吁矣。

【注解】采采，不断采摘的样子，不是指卷耳色彩鲜亮。卷耳，又叫苍耳，是野外随处可见的野菜。顷筐，一种前浅后深、斜口的浅筐，本来很容易采满。怀，思念。寘（zhì），放置。周行（háng），宽阔的大路。陟（zhì），登高。崔嵬，高峻崎岖的石山。虺隤（huī tuí），马长途跋涉疲惫生病，腿脚发软无力。姑，姑且、暂且。金罍（léi），青铜铸造的盛酒器，贵族出行方可拥有。永怀，无尽的思念。玄黄，马劳累致病，毛色干枯斑驳，失去光泽。兕觥（sì gōng），用犀牛角雕刻的酒杯。砠（jū），上面覆土、下有岩石的山。瘏（tú），马病重，再也走不动。痡（pū），随行仆从疲惫困乏，难以支撑。吁（xū），忧愁长叹。
这是《诗经》里手法极妙的怀人诗，妙在视角转换、虚实相生。开篇是家中思妇：她出门采卷耳，本是轻松劳作，可满心都牵挂远行在外的爱人，心神涣散，浅浅的筐怎么也采不满，最后干脆把筐放在大路旁，无心再采。后面三章，不再写女子，而是转入她的想象：想象心上人翻山赶路，一路艰辛，山路难行，坐骑疲累，仆从也困顿不堪。征人只能借酒自宽，想要压住绵长愁思，可到最后，马疲仆困，前路茫茫，忧愁终究无处消解。一边是家中女子空自思念，一边是远方征人困顿愁苦，同一份相思，分在两处。全诗没有激烈的哭诉，只用想象搭桥，含蓄深沉，不言相思之苦而愁苦自见，是上古怀人诗中的佳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