弟兄
公益局一向无公可办,几个办事员在办公室里照例的谈家务。秦益堂捧着水烟筒咳得喘不过气,大家也只得住口。及至他抬起紫涨着的脸的时候,还是气喘吁吁的,说: “到昨天,他们又打起架来了,从堂屋一直打到门口。我怎么喝也喝不住。”
他生着三根花白胡子的嘴唇发抖,眼白也黄了。别的人就叹息起来。
“又是为了钱罢?”一个叫张沛君的问。
“可不是!为了一点田,两兄弟闹得像仇人。”秦益堂叹道,“我从前,弟兄们哪里会这样。”
张沛君听了,脸上露出自得的神色。他和弟弟靖甫,是局里人人称赞的好弟兄。两人父母早亡,沛君长兄如父,辛苦挣钱,供弟弟读书,吃住都在一起,从来没有争执。旁人都说,他们弟兄的感情,实在难得。
这天傍晚,靖甫忽然发热,躺在床上,脸烧得通红。
沛君心里着急,连忙去请医生。路上他一路走,一路盘算。
他想着弟弟的病,心里慌;可念头一转,许多杂乱的想法悄悄冒出来:倘若靖甫这一场病好不了,身后的孩子,便要归他抚养。他自己本就不宽裕,多添几张嘴,房租、学费、吃穿,样样都要花钱。家里的积蓄本来不多,这么一来,他自己的孩子就要受委屈。
他脑子里不由自主,设想种种难处,甚至闪过一个阴暗的念头:若是靖甫不在了,这些担子,太重了。
他猛地一惊,连忙压下这个想法,心里又惭愧又不安。他向来以友爱弟兄自居,怎么会生出这样自私的心思?
医生来了,诊过脉,说是猩红热。沛君更紧张,守在床边,整夜照料,烧水、喂药,一刻不敢离开。
夜里,他困得昏沉,做了一个噩梦。梦里,靖甫已经死了。族里的人都来,逼着他抚养遗孤。孩子吵闹,花钱如流水,旁人还在背后议论,说他亏待亡弟的骨肉。他被逼得焦躁,在梦里,他动手打了弟弟的孩子。
他一下惊醒,一身冷汗。
天慢慢亮了。再摸靖甫的额头,热度退下去不少。
过几日,靖甫渐渐痊愈。
局里的同事见他照常来上班,依旧交口称赞:“沛君真是难得,待弟弟真好。”
张沛君笑着应答,脸上和往常一样温和。只有他自己清楚,那一夜梦里的私心、恐慌与挣扎,是藏在兄弟温情底下,没法说出口的隐秘。
人与人之间的友爱,或许并不全然纯粹,底下还藏着生计带来的计较。
一九二五年十一月三日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