伤逝
——涓生的手记
如果我能够,我要写下我的悔恨和悲哀,为子君,为自己。
会馆里的被遗忘在偏僻里的破屋是这样地寂静和空虚。时光过得真快,我爱子君,仗着她逃出这寂静和空虚,已经满一年了。事情又这么不凑巧,我重来时,偏偏空着的又只有这一间屋。依然是这样的破窗,这样的窗外的半枯的槐树和老紫藤,这样的窗前的方桌,这样的败壁,这样的靠壁的板床。深夜中独自躺在床上,就如我未曾和子君同居以前一般,过去一年中的时光全被消灭,全未有过,我并没有曾经从这破屋子搬出,在吉兆胡同创立了满怀希望的小小的家庭。
一年之前,子君带着新鲜的勇气,来听我谈打破礼教、谈自由、谈新的生活。她静静地听,眼睛里闪着光。
“我是我自己的,他们谁也没有干涉我的权利!”
这是我们交际了半年,又谈起她在这里的胞叔和在家的父亲时,她默想了一会之后,分明地,坚决地,沉静地说了出来的话。
为了这句话,她挣脱家族的束缚,不顾旁人的讥笑、冷眼,和我搬到吉兆胡同,建立我们小小的家。
起初的日子是安宁而甜蜜的。我们一同布置屋子,养了一只阿随,喂它油鸡。子君操持家务,饲鸡,喂狗,做饭。我读遍新的书报,期待着凭思想和文笔,挣来生活,守住我们的爱。
可是生活,最先向我们露出严酷的面目。
我的稿子接连被退回,失去了书局的抄写差事。生计一天天窘迫。油鸡吃光了,阿随也养不起,我只能把它送到西郊旷野里放走。
日子一拮据,爱便容易被消磨。子君日夜操劳,不再像从前那样畅谈理想;她眼里的光彩慢慢淡下去,常常沉默。我们之间,只剩柴米的重担,没有了先前的温存。
我渐渐明白:人,是不能饿着肚子谈爱的。我对她生出倦怠,我以为,是她困住了我,拖累了我。我想要独自奔赴新的生路,却不敢直白说出。
终于有一天,我向她吐露,我不爱她了。
子君没有争辩,脸色惨白,只是沉默。
不久,她的父亲派人来接她回去。她走的时候,什么都没有带走。
我独自留在屋里,等待着我幻想里的新路。可没有多久,无边的空虚吞噬了我。我四处寻觅,却处处碰壁,才猛然惊醒:我将她送回了冰冷的旧家庭,送回毁灭里。
后来传来消息,子君死了。
她死在无人知晓的地方,在旧礼教与绝望里面。
我逃开吉兆胡同,回到这间会馆小屋。我日夜被悔恨啃咬。
我不应该,将生存的重压,全都归于她;更不该,用“不爱了”,推开那个为我冲破一切的人。
我想着子君,想着她那句“我是我自己的,他们谁也没有干涉我的权利”。
这是一篇伤逝。为爱逝去,也为逝去的人。
我要向着新的生路跨进第一步去,但是我却不知道怎样跨。我只有将悔恨和悲哀,永久收在心里。
一九二五年十月二十一日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