离婚

爱姑是庄木三的女儿，嫁去施家已经三年。丈夫姘上别的女人，要休掉她。爱姑不肯服软，觉得自己没有做错，便叫上父亲庄木三和几个弟兄，到施家大闹过几回。施家招架不住，便请了七大人来出面评理。

七大人是当地有头有脸的乡绅，大家都敬畏他。

那天，爱姑跟着父亲、弟兄们赶到七大人的府里。厅堂里已经坐了不少人，施家的人也在。爱姑心里憋着一口气，打定主意，要把道理说清楚，不能就这么被随便休回去，受人耻笑。

她觉得七大人是公道人，会替她做主。

七大人慢悠悠地坐着，拿着鼻烟壶，时不时嗅一点鼻烟，半晌才开口问话。他说话慢吞吞，架子十足，并不急着断是非。

爱姑鼓起勇气，一桩一桩地诉说委屈：丈夫不守本分，婆家欺辱她。她大声说，要评一个公道，不能由着施家随便把她赶走。

她越说越激动，觉得自己占着理。

厅堂里静悄悄的，旁人都不敢插话。七大人只是淡淡听着，时不时摸一摸胡子。

忽然，七大人拉长声音，威严地哼了一声。

这一声，压得满屋子鸦雀无声。爱姑心里猛地一紧，方才那股冲劲，不知不觉就松了。

七大人缓缓开口，话里并没有深究谁对谁错，只劝她：这是乡下的老规矩，男人要休妻，本就有说法，闹下去对她自己也没有好处，不如就此算了，收下施家的一点补偿，安安静静回家。

爱姑还想争辩，可看着七大人的威势，周围人也都在一旁劝她，父亲庄木三也沉默了。她所有准备好的道理，一下子说不出口。

她本来拼尽全力想要争来的体面，最后，就这样轻飘飘地被定下来了。

她没能争赢。只能答应离婚，拿了施家的钱，跟着父亲离开。

走出大门的时候，风迎面吹过来。爱姑这才明白，所谓评理，从来不是给她这样的女人主持公道。乡绅、规矩、权势捏在一起，她再能闹，也拗不过这套旧秩序。

一九二五年十一月六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