孤独者
魏连殳的名字,是我后来才渐渐记牢的。
他是一个从小失了父母的人,由祖母抚养长大。祖母死的时候,族人早早聚齐,商量丧事的规矩。他们听说魏连殳是新式读书人,在外面学堂做事,脾气古怪,怕他不肯依老法子办丧事,预先排好说辞,准备和他争辩。
不料魏连殳回来,只淡淡说了一句:“都可以,都照旧规矩办。”
族人们反倒愣住了,预备好的一番道理,一句都用不上。
入殓,跪拜,吹打,一切按着老例走完。到了夜深,宾客散去,灵堂只剩下他一个人。他坐在草荐上,低头,没有眼泪,也没有哭声。半晌之后,忽然低头,失声号哭,哭得那样沉痛,仿佛要把胸腔里所有东西一并呕出来。
我那时候和他相识不久。我看他平日待人,冷冷的,不爱应酬,独自租一间小屋,屋里堆满书。他不结婚,不喜交际,常常独自沉默。他喜欢孩子,路上遇见小孩,总要温和地逗一逗;可孩子们起初亲近他,不久又躲开,大人们也常常在背后议论他,说他性情乖僻。
他在城里做教员,常常说些不合时宜的话。不久,流言起来,校方把他辞退了。
失业之后,日子一下子艰难起来。书一本一本拿去变卖,衣食渐渐难以为继。他不肯随便低头求人,先前还有几个零星朋友,慢慢也疏远了。他越来越孤寂,整日枯坐,很少出门。
我去看他,屋子里冷清清的,炉火也没有。我们闲谈,他说起世道,说起旁人的冷眼,语气里带着一层凉。
“我自己,也知道我是个失败者。”他缓缓说,“我还想求一点光明,想做点像样的事,可是路全都堵死了。”
后来有一天,他忽然来信,告诉我,他要去做一个师长的顾问。那个师长,是他从前最看不起的一类人。
信里写着:我已经躬行我先前所憎恶,所反对的一切,拒斥我先前所崇仰,所主张的一切了。我已经真的失败,——然而我胜利了。
我心里一惊,匆匆赶去看他。
他的屋子变了样。陈设阔绰,桌上摆着精致的酒菜,还有佣人伺候。他穿着新的绸衫,应酬来客,对那些俗官、老爷们陪笑、周旋,顺着他们说话,帮他们做无聊的应酬文字。
他有了钱,不再挨饿,可整个人像换了一副躯壳。他常常请客,喝酒,说笑,可眼底没有一点暖意。他拿钱散给街坊的小孩,可心里明白,这不过是无聊的消遣。
他常常生病,咳嗽,身子一天天垮下去。热闹都是外面的,夜深人静,只剩下无尽的空虚。
终于,他病倒在床。
临死之前,他没有什么嘱托,只是自己先换上了一身军装,躺好。
我赶过去的时候,他已经断气。安静地躺着,眼角没有泪痕。
旁人说他是阔起来享福的,只有我知道,他是亲手毁掉了从前那个抱着理想的自己,在妥协里耗尽了生命。
他活着的时候,是孤独者;到死,依旧是孤独者。
一九二五年十月十七日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