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老夫子

这一天，从早晨到午后，他的工夫全费在照镜子，看《中华历史教科书》和回想《论中华国民皆有整理国史之义务》这一篇脍炙人口的名文上了。

他，就是高老夫子，本名高干亭，自从听了人说，现在的女学堂很需要国史教员，便改号叫高尔础，取“尔础高老夫子”的意思，仿佛跟俄国的高尔基沾一点边。

他站在镜子前，把新制的方厚的白绸的半新不旧的蓝长衫扯了又扯，侧着头端详自己的侧面。眉棱很高，颧骨突出，头发分的齐齐整整。

“这模样，到女学堂去教书，大约总不至于被学生笑话。”他想。

他今天要去贤良女学校上第一堂历史课。

他本来不大爱读书，从前还跟几个朋友在茶馆里打牌，看小报，专爱留心一些女学生的闲话。这回听说女校缺教员，薪水又稳当，便赶紧写了一篇论整理国史的文章送去，校长何万淑贞太太看了，居然录用了他。

快到上课的时候，他揣着教科书，慢慢往学堂走。一路上心里七上八下，又期待，又慌张，脑子里不住地想象女学生们的样子：一排年轻姑娘，安安静静坐着，抬着头听他讲书。

到了学堂，教务长黄三一出来接待他。黄三是他旧相识，从前一起打牌的。

“老杆，你今天登台了啊。”黄三笑嘻嘻地低声说，“这里的女学生，可好看得很。”

高尔础脸微微一红，摆摆手，装作正经：“莫胡说，我是来讲国史，整顿学风的。”

走进讲堂，里面已经坐满了女学生。几十双眼睛一齐转过来，落在他身上。

他心里猛地一跳，方才在家想好的那些话，一下子飞走大半。他勉强走上讲台，放下书本，咳嗽两声，开口讲课。

他预备讲的是东晋。可是讲了没几句，就乱了。年代记混，人名说错，语句颠三倒四。学生安安静静看着他，他越讲越慌，眼光不敢往台下看，只盯着黑板。

有两个学生，悄悄互相递了个眼色，抿着嘴笑。

高尔础看见了，耳根一阵发烫。他疑心她们是在笑他的相貌，笑他讲得不通。他越发局促，手上冒汗，讲稿早忘干净，东拉西扯，勉强挨到下课铃响，几乎是逃一样走出讲堂。

到了黄三的屋子里，他一屁股坐下，长长吐一口气。

“怎么样？”黄三笑着问。

“不行，不行。”高尔础摇着头，“这些学生太伶俐，眼神厉害，我镇不住。方才讲课，好多地方都说错了。她们还笑我。”

“哈哈，本来就不是教书的料子。”黄三给他倒一杯茶，“走，晚上我们照旧去打牌，有一局好的。”

高尔础本来还想撑一撑“国史大家”的门面，这时心已经散了。什么整理国史，什么教化女学生，全都抛在脑后。

“也好。”他点点头。

他回到家里，第一件事又是走到镜子前面照。看着镜中人，他愤愤地想：那些女学生，哪里是来读书，分明是专门打量教员，拿人寻开心。

第二天，他便托黄三给校长带话，说自己染病，不能再来教课，辞掉了这份差事。

他依旧变回高干亭，照旧每日和一帮朋友在茶馆打牌，翻看小报，闲谈取乐。那篇《论中华国民皆有整理国史之义务》，也就搁在一边，再也不提了。

一九二五年五月一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