寻以师傅恩迁左散骑常侍,仍兼国子祭酒,封舒国公,实封二百户。未几,丁忧解 职,庐于墓侧。其所植松柏,时有鹿犯之,无量泣而言曰:“山中众草不少,何忍 犯吾先茔树哉!”因通夕守护。俄有群鹿驯狎,不复侵害,无量因此终身不食鹿肉。 服阕,召拜左散骑常侍,复为侍读。以其年老,每随仗出入,特许缓行,又为造腰 舆,令内给使舆于内殿。无量频上书陈时政得失,多见纳用。又尝手敕褒美,赐物 二百段。
无量以内库旧书,自高宗代即藏在宫中,渐致遗逸,奏请缮写刊校,以弘经籍 之道。玄宗令于东都乾元殿前施架排次,大加搜写,广采天下异本。数年间,四部 充备,仍引公卿已下入殿前,令纵观焉。开元六年驾还,又敕无量于丽正殿以续前 功。皇太子及郯王嗣直等五人,年近十岁,尚未就学,无量缮写《论语》、《孝经》 各五本以献。上览之曰:“吾知无量意无量。”遽令选经明笃行之士国子博士郄恆 通郭谦光、左拾遗潘元祚等,为太子及郯王已下侍读。七年,诏太子就国子监行齿 胄之礼,无量登座说经,百僚集观,礼毕,赏赐甚厚。明年,无量病卒,年七十五。 临终遗言以丽正写书未毕为恨。上为举哀,废朝两日,赠礼部尚书,谥曰文。
初,无量与马怀素俱为侍读,顾待甚厚;及无量等卒后,秘书少监康子原、国 子博士侯行果等又入侍讲,虽屡加赏赐,而礼遇不逮褚焉。
刘子玄,本名知几,楚州刺史胤之族孙也。少与兄知柔俱以词学知名,弱冠举 进士,授获嘉主簿。证圣年,有制文武九品已上各言时政得失,知几上表陈四事, 词甚切直。是时官爵僭滥而法网严密,士类竞为趋进而多陷刑戮,知几乃著《思慎 赋》以刺时,且以见意。凤阁侍郎苏味道、李峤见而叹曰:“陆机《豪士》所不及 也。”
知几长安中累迁左史,兼修国史。擢拜凤阁舍人,修史如故。景龙初,再转太 子中允,依旧修国史。时侍中韦巨源纪处讷、中书令杨再思、兵部尚书宗楚客、中 书侍郎萧至忠并监修国史,知几以监修者多,甚为国史之弊。萧至忠又尝责知几著 述无课,知几于是求罢史任,奏记于至忠曰:
仆自策名士伍,待罪朝列,三为史臣,再入东观,竟不能勒成国典,贻彼后来 者,何哉?静言思之,其不可者五也。何者?古之国史,皆出自一家,如鲁、汉之 丘明、子长,晋、齐之董狐、南史,咸能立言不朽,藏诸名山,未闻藉以众功,方 云绝笔。唯后汉东观,大集群儒,而著述无主,条章靡立。由是伯度讥其不实,公 理以为可焚,张、蔡二子纪之于当代,傅、范两家嗤之于后叶。今史司取士,有倍 东京,人自以为荀、袁,家自称为政、骏。每欲记一事,载一言,皆阁笔相视,含 毫不断。故首白可期,而汗青无日。其不可一也。
前汉郡国计书,先上太史,副上丞相;后汉公卿所撰,始集公府,乃上兰台。 由是史官所修,载事为博。原自近古,此道不行,史臣编录,唯自询采。而左右二 史,阙注起居;衣冠百家,罕通行状。求风俗于州郡,视听不该;讨沿革于台阁, 簿籍难见。虽使尼父再出,犹且成其管窥,况限以中才,安能遂其博物。其不可二 也。
昔董狐之书法也,以示于朝;南史之书弑也,执简以往。而近代史局,皆通籍 禁门,幽居九重,欲人不见。寻其义者,由杜彼颜面,防诸请谒故也。然今馆中作 者,多士如林,皆愿长喙,无闻舌。倘有五始初成,一字加贬,言未绝口而朝野具 知,笔未栖毫而搢绅咸诵。夫孙盛实录,取嫉权门;王韶直书,见雠贵族。人之情 也,能无畏乎!其不可三也。
古者刊定一史,纂成一家,体统各殊,指归咸别。夫《尚书》之教也,以疏通 知远为主;《春秋》之义也,以惩恶劝善为先。《史记》则退处士而进奸雄,《汉 书》则抑忠臣而饰主阙。斯并曩贤得失之例,良史是非之准,作者言之详矣。顷史 官注记,多取禀监修,杨令公则云“必须直词”,宗尚书则云“宜多隐恶”。十羊 九牧,其事难行;一国三公,适从焉在?其不可四也。
窃以史置监修,虽无古式,寻其名号,可得而言。夫言监者,盖总领之义耳。 如创纪编年,则年有断限;草传叙事,则事有丰约。或可略而不略,或应书而不书, 此失刊削之例也。属词比事,劳逸宜均;挥铅奋墨,勤惰须等。某帙某篇,付之此 职;某纪某传,归之此官。此铨配之理也。斯并宜明立科条,审定区域,倘人思自 勉,则书可立成。今监之者既不指授,修之者又无遵奉。用使争学苟且,务相推避, 坐变炎凉,徒延岁月。其不可五也。
凡此不可,其流实多,一言以蔽,三隅自反。而时谈物议,焉得笑仆编次无闻 者哉!比者伏见明公每汲汲于劝诱,勤勤于课绩。或云坟籍事重,努力用心;或云 岁序已淹,何时辍手?窃以纲维不举,而督课徒勤,虽威以次骨之刑,勖以悬金之 赏,终不可得也。语曰:“陈力就列,不能则止。”仆所以比者布怀知己,历诋群 公,屡辞载笔之官,愿罢记言之职者,正为此耳。当今朝号得人,国称多士。蓬山 之下,良直差肩;芸阁之中,英奇接武。仆既功亏刻鹄,笔未获麟,徒殚太官之膳, 虚索长安之米,乞以本职,还其旧居,多谢简书,请避贤路。惟明公足下哀而许之。
至忠惜其才,不许解史任。宗楚客嫉其正直,谓诸史官曰:“此人作书如是, 欲置我何地!”
时知几又著《史通子》二十卷,备论史策之体。太子右庶子徐坚深重其书,尝 云:“居史职者,宜置此书于座右。”知几自负史才,常慨时无知己,乃委国史于 著作郎吴兢,别撰《刘氏家史》十五卷、《谱考》三卷。推汉氏为陆终苗裔,非尧 之后。彭城丛亭里诸刘,出自宣帝子楚孝王嚣曾孙司徒居巢侯刘恺之后,不承楚元 王交。皆按据明白,正前代所误,虽为流俗所讥,学者服其该博。初,知几每云若 得受封,必以居巢为名,以绍司徒旧邑;后以修《则天实录》功,果封居巢县子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