儿女英雄传续(一百四十八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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又看两旁那幅描金朱绢对联,写的是:“金门待奏贤良策,玉笥新藏博议书。”上款是奉贺龙媒仁兄大人合卺重喜,下款是问羹愚弟梅鼎拜题并书。何小姐看了一笑,因问道:“这梅鼎是谁呀?是个甚么人儿呀?”张姑娘道:“他也是咱们个旗人,他们大爷称呼同大人,现任河南河道总督。这梅少爷,是公公的门生,又和玉郎换帖,所以去年来了,公婆还叫我见过。
昨日他也在这里来着,姐姐没听见进来闹房的那一群里头,第一个讨人嫌,吵吵不清的就是他。公公可疼他呀,常说那孩子有出息儿。”何小姐道:“这孩子儿呀!我只说他没出息儿。”
张姑娘道:“姐姐怎么倒知道他么?”何小姐道:“我何曾知道他。你只看他送人副对子,也有这么淘气的么?”张姑娘听了这话,又把那对子念了一遍,才笑起来:“果然姐姐这一说破了。再看那待字新字,下得尤其可恶,并且还不能原谅他无心。昨日姐姐只管在屋里坐着,横竖也听见他那嘴的厉害了。”
二人说着,转到卧房门口。何小姐抬头看门上时,也有块小匾,写着“瓣香室”。心里想道:这“瓣香”两个字,倒还容易明白。只是题在卧房门上不对。啊!这卧房里可一瓣心香的供奉谁呢?一面想,一面看那匾上的字,只见那纵横波磔,一笔笔写得俨如铁画银钩,连那墨气都象堆起一层层似的,配着那粉白雪亮的光绫儿,越显黑白分明得好看。及至细看才知不是写的,原来照扎花儿一样,用青绒绣出来的,那下款还绣着“桐卿学绣”一行行楷小字,还绣着两方朱红图书。何小姐道:“这倒别致,这桐卿又是谁呀?手儿怎么这么巧哇!这个人儿在那里?我见得她着见不着?”张姑娘道:“姐姐岂但见
得着,只怕见着她,叫她绣个甚么,她还不敢不绣呢!但是这个人儿,她可只会绣不能写,这块匾的蓝本,是她求人家写的。”何小姐只顾贪看那屋子,也不往下再问。说着将要进门,张姑娘道:“柳条儿你先进去,把玻璃上那个挡儿拉开得点亮儿。”柳条儿答应一声,先侧着身子过去。何小姐也随着进了屋门,见那曲折格子,是向西转过去的,等柳条儿撤玻璃挡儿的这个当儿,回头一看,见那格子东一面,长长短短,横的竖的,贴着无数诗笺,都是公子的近作。看了看,也有几首寄怀言志的,大抵吟风弄月居多,一时也看不完;只见内中有一幅双红笺纸,题着一首七言绝句。那题目倒写了有两三行,写道
是:
庭前偶植梧桐二本,材似人长,日携清泉洗之,欣欣向荣,越加繁茂。树犹如此,我见应怜。口占二十八字,即呈桐卿一粲,并待萧史就正:亭亭恰合称眉齐,争怪人将凤字题。好待干云垂荫日,护他比翼效双栖。
后面另有一行,写着龙媒戏草。何小姐看了这首诗,脸上登时就有个颇颇不然的样子,倒象陡然添了一桩甚么心事一般;才待开口,立刻就用着她那番虚心克己的工夫了,忙转念道:“且慢!这话不是今日说的,且等闲来和我妹子仔细计较一番,再作道理。”
读者必然要问:“这位姑娘,好容易才安顿了,她心里又神谋魔道的想起甚么来了?”这句话,作者可不得知道。何以呢?她在那里把个脸儿望着格子看,她那脸上的神气,连张金凤还看不见。她心里的事情,我作者怎么猜得着?你我左右闲在此,大家闲口弄闲舌,何不猜它一番。按这书的上文猜了去,何小姐同张姑娘正在谈笑,看到公子这首诗,忽然的心下不然
起来,大概读者都觉得出来。这首诗是为何玉凤、张金凤而作。
那“桐卿”两字不必讲,是“凤鸣桐生”的两句,又暗借一个“金井梧桐”的典,含着一个“金”字在里头,自然是赠张金凤的别号;那“萧史”两个字不必讲,用的是“吹箫引凤”的故事,又暗借一个“秦弄玉”的名号,含着一个“玉”字在里头,一定是赠何玉凤的别号;由此上这位姑娘看了,便有些不然起来,也未可知。只是这首诗的寓意选词、格调体裁也还不丑,便是他三个的性情才貌,彼此题个号儿,四个字儿,也还不至肉麻。况且字缘名起,自古已然,千古首屈一指的孔圣人,便是一位有号的,“仲尼曰:君子中庸,仲尼祖述尧舜,仲尼日月也。”一部《四书》,凡三举圣号。私号亦通例也,似不足怪,何致就把这位姑娘惹得不然起来呢?然而细推敲了去,那《四书》的称号,却有些道理在里头。《中庸》两见,明明道着孔门传授心法,子思恐其久而差也,故笔之于书,以授孟子。到了孙述祖训,笔之于书,想要垂教万世,既不好书作孔大司寇、孔协揆,更不得书作夫执御者鲁人之子,难道竟书作“大父曰:君子中庸;家祖祖述尧舜”不成?如是除了称号,没得称的,只得仲尼长,仲尼短了。《论语》一见,是子贡见叔孙,武叔呼着圣号,谤毁圣人,因申明圣号,说这两个字啊,如同日月一般,谤毁不得的。此外却不曾见子思称过仲尼家祖,却也不闻子贡提过我们仲尼老师。至于孟子,那时既无三科以前认前辈的通例可遵,以后贤称先圣,自然合称圣号。此外和孔夫子同时的,虽尊如鲁哀公,他祭孔夫子的诔文中,也还称作仲尼。然则这号,竟不是不问张、王、李、赵,长幼亲疏乱叫得。降而中古,风雅不过谢灵运,勋业不过郭子仪,也都不听得他有个别号。然则称人不称号,也还有得可称。便是我作者,也还赶上听见旗籍诸老辈的彼此称谓。如称台阁大老,张
则张中堂,李则李大人;遇着旗人则称他上一个字,也有称姓氏的,如章佳相国,富察中丞之类。但是个大父行辈,则称为某几太爷。父执,则称为某几老爷。平辈相交,则称为某老爷。
至于宗族中,只有大爷叔叔哥哥兄弟的称呼;即使房分稍远,也必称某几大爷,叔叔家的几哥哥几兄弟,从不曾听得动辄称别号的。旧风之淳朴如此。
到了如今,距国初进关时节,曾不百年,风气为之一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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