你可还得明白,这不但是我的公婆、我的爹妈、褚大姐姐,齐心要望你同玉郎完成这段美满姻缘,便是我替姐姐打算,四海虽大,九州虽广,你除玉郎一人之外,也断和第二个结不得连理。这话我从何说起呢?你我作女孩的,男子的跟前,错走不得一步。到了自己的贴身儿的东西,莫说男子,连自己亲娘都有见不得的时候。姐姐,只想你当日救玉郎的时候,正是他敞胸露怀绑在那里。姐姐上前给他解那条绳子,怎保住个不气息相通,肌肤相近?到了后来,索性连你的关防盆儿,都叫人家洗了手儿了。纵说你玉洁冰清,于心无愧,究竟说起来,到底要算一块温润美玉,多了一点黑青;一方透亮净冰,着了一痕泥水。只有和他成了百年良眷,便如浮云尽散,何消锦被严遮。姐姐,你道妹子这话,说的是也不是?”
这话若说在姑娘一头驴儿、一把刀的时候,必想着“心正不怕影儿邪,脚正不怕倒踢鞋”,不过嫣然一笑,绝不关心。如今听了这话,竟同雷轰电掣一般,如梦方觉,只羞得两耳通红,泪痕满面,双手扯住张金凤的袖子,说道:“啊呀,妹子这便怎么处?我此时方寸摇摇,柔肠寸断,你怎生救救姐姐才好?”
张金凤道:“姐姐没有主意了,听妹子告诉你。你我作女孩儿的,没一件事不得站住地步,也没有一句话该让人,却也是个英雄豪杰的身分;独有到了自己的婚姻了,甚么叫英雄呀、豪杰呀,只有听天由命,一跤跌在娘怀里,由娘去怎么说,怎么好。”何玉凤道:“妹妹,你又来了,我要有个亲娘,今日之下,也不到得如此。”张金凤道:“姐姐,怎么拿着你这等一
个人,聪明一世,懵懂一时起来?你的意思,不过说婶娘去世,没人来体贴你的心腹。妹子说句不怕你见怪的话,便是有你家婶娘在,她老人家那老实性儿,病痛身子,连自己的起居衣食还要你来照管,那里还体贴得你这些苦楚。你只看你我这位婆婆,从见你那日起,以至如今是怎生般待你,难道还抵不得你一位亲娘?你此时不趁早儿,一跤跌到她老人家怀里去,还等甚的?”说着拉住姑娘的袖子,只往那边一甩。何玉凤本是个性情中人,只因她天性过重,后天的那个“情”字,扭不过她先天的那个“性”字去。如今听了张金凤这话,正如水月镜花,心心相印;玉匙金锁,息息相通。竟不回答,也没商量,趁张金凤拉着她的袖子那一甩,就势儿把身子一扭,莲步细腰的赶到安太太跟前,双膝跪倒,两手双关,把太太的腰抱住,果然一头撞在怀里,叫了声我那嫡嫡亲亲的娘啊!这正是:一个圈儿跳不出,人间甚处着虚空?
安公子和何小姐成亲怎的热闹?下回书交代。
第二十七回
践前言助奁伸情谊复故态怯嫁作娇痴
上回书表的是张金凤现身说法,十层妙解,讲得个何玉凤侠气全消。何玉凤立地回心,一点灵犀悟彻,那安龙媒良缘有定。乍听去只几句闺阁闲话,无非儿女喁喁;细按来,却一片肝胆照人,不让英雄衮衮,这话又似乎是作者的迂阔之论了。
殊不知凡为女子,必先妇德、妇言、妇容、妇工四者兼备,才算得个全人。又须知道那妇工,讲的不是会纳单丝儿纱,会打七股儿带子就完了,又须知整理门庭,亲操井臼。总说一句:便是“勤俭”两个字。妇容讲的不是梳髻头,大袖,穿撒裤脚儿,裁小底托儿就得了,须要坐如钟,立如松,卧如弓,动不轻狂,笑不露齿。总说一句:便是“端庄”两个字。妇言,不是花言巧语、嘴快舌长,须是不苟言,不苟笑,内言不出,外言不入。总说一句:便是“贞静”两个字。讲到妇德最难,要把初一、十五吃花斋,和尚庙里去挂袍,姑子庙里去添斗,借着出善会,热闹热闹,撒和撤和,认作妇德,那就误了大事了。
这妇德须孝敬翁姑,相夫教子,调理媳妇,作养女儿,以至和睦亲戚,约束仆婢,都是天性人情的勾当。果然有了妇德,那妇言、妇容、妇工,件件桩桩,自然会循规蹈矩。便是生来的心思笨些,相貌差些,也不失为妇女本色。却又有第一不可犯
而最容易犯的一桩事,切切莫被那卖甜酱高醋的偷赚了你的钱去,你受一个妒嫉的病儿,博一个醋娘子的美号。作者最讲恕道话,同一个人,怎的女子就该从一而终,男子便许大妻大妾?
这条例本是有些不公道;易地而观,假如丈夫这里拥着金钗十二,妻儿那里,也置了面首十人,那作丈夫的答应不答应?无如阳奇阴偶,乃造化之微权;此唱彼随,是人生之至理。偏是这班醋娘子,这桩事自己再也看不破;这句话,谁也和她说不清,所以从古至今的妇人孝顺节烈尽有,找个不吃醋的竟少少儿的。但是同样一口醋,却得分一个会吃不会吃。
先讲那会吃醋的。如文王的姒妃,自然要算千古第一人了。
其余大约有三种:一种是仗心地吃醋。不是自己久不生育,便是生育不存。把宗祧家业两件事看得着紧,给丈夫置几房姬妾,自己调理管教。疼起来比丈夫疼的甚,管起来比丈夫管的严。
不怕那侍妾不敬我如天神,丈夫不感我如菩萨。无论那一房生个孩子,我比他生母还知痛痒,还能教训。人道妾侧碍于妻齐,我道嫡母大似生母。亲族交赞,名利双收。这种吃醋,要算神品。再一种是靠本领吃醋。自己本生得一副月貌花容,一团灵心慧性。那怕丈夫千金买笑,自料断不及我一顾倾城,不怕你有喜新厌旧的心肠,我自有移星换斗的手段。久而久之,自己依然不失专房擅宠,那侍妾倒作了个挂号虚名,却道不出她一个不字。这种吃醋,叫作能品。再一种是顾脸面的吃醋。或者本家弟兄众多,亲戚宴会,姐妹妯娌谈起来,你夸我耀,想家里都有两房姬妾;自己一想,又无儿无女,又有钱有钞,不给丈夫置个妾,觉得在人面上挂不住。没奈何,一狠二狠,给他作成了,却是三面说不到家,一生不得合式。这毛病人人易犯,处处皆同。这种吃醋,便是常品。这都讲的是会吃醋的。
如今再讲那不会吃醋的,也有三种:一种是没来由的吃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