# 诗经·邶风（四）
## 简兮
【原文】
简兮简兮，方将万舞。日之方中，在前上处。
硕人俣俣，公庭万舞。有力如虎，执辔如组。
左手执籥，右手秉翟。赫如渥赭，公言锡爵。
山有榛，隰有苓。云谁之思？西方美人。彼美人兮，西方之人兮。

【注解】简，形容鼓声铿锵，也指仪式盛大庄重。万舞是周代宗庙、公室所用的大型综合性乐舞，分为武舞与文舞两段，武舞模拟征战，文舞象征文德，是规格很高的表演。日之方中，正午时分，阳光明亮，正是正式开演的时刻；在前上处，舞师站在舞队最前方、最显眼的位置。俣俣（yǔ），身形魁梧挺拔、气度轩昂。辔是马缰，组是编织整齐的丝带。武舞之时，他模仿驭马作战，气势威猛如同猛虎，手中控持缰绳，动作却流畅规整，像理顺织带一般，刚劲之中自有从容。籥（yuè），一种多管的吹奏乐器；翟（dí），长尾野鸡的羽毛，是文舞的道具。渥赭（wò zhě），红润的面色，仿佛涂上一层赤赭颜料，神采焕发。锡爵，君主赐酒，表示嘉奖。榛树生长在高地，茯苓长在低湿洼地，高地、卑湿之地各有草木，以此起兴，引出心底藏着的思念。西方美人，指这位来自西周镐京的舞师，不同于寻常的卫国国人。
这首诗的视角是一位观舞的女子。她在公庭之上，完整看完整场万舞，目光一直落在领舞的舞师身上。从开场鼓声、正午日光，到武舞的雄健、文舞的雅致，再到君主赐酒的荣光，层层铺写舞师的力量、仪态与光彩。到末章，景物起兴，情绪一转，悄悄吐露爱慕。这份喜欢隔着公庭礼乐，遥远而克制，没有直白的告白，只是反复咏叹那个远方来的人。在《诗经》之中，大多是男子爱慕女子，本篇难得以女子眼光欣赏、倾慕英武的男子，朦胧温柔，别有韵味。

## 泉水

【原文】
毖彼泉水，亦流于淇。有怀于卫，靡日不思。娈彼诸姬，聊与之谋。
出宿于泲，饮饯于祢。女子有行，远父母兄弟。问我诸姑，遂及伯姊。
出宿于干，饮饯于言。载脂载舝，还车言迈。遄臻于卫，不瑕有害？
我思肥泉，兹之永叹。思须与漕，我心悠悠。驾言出游，以写我忧。

【注解】毖（bì），泉水涓涓不断涌出的样子。淇水是卫国的主干河流，泉水终究汇入淇水，而诗人身为远嫁的卫女，身在异国，却不能像流水一样回到故土。娈，美好；诸姬，和她一同陪嫁来卫国的姬姓同族女子，是异乡之中仅有的同乡亲人。泲、祢、干、言，都是设想归卫路上经过的地点。女子有行，是周代常语，女子一旦出嫁，便归属夫家，礼法之上不能随意回乡探望父母。脂，给车轴涂抹油脂；舝（xiá），车辖，装好车辖，车子才能远行。遄（chuán），迅速；臻，抵达。她在心里盘算：如果即刻动身，很快就能回到卫国，想来应当没有什么过错妨害吧。肥泉、须、漕，都是卫国的旧地。写，通“泻”，宣泄、排遣。
全诗是远嫁女子的思乡曲。泉水东流归淇，触发起她日复一日的故国之思。她只能找同来的姐妹悄悄商量，在脑海里完整规划一条回乡路线：在哪里留宿，在哪里饯行，如何整治车马，一路奔回卫国。这一切都只存在于想象里。她清楚礼制约束，出嫁的女子不能说归就归。幻想破灭之后，思念无处安放，只能驾车到郊外游荡，试图冲淡忧愁。流水不息，思念不息，向往和现实的冲突藏在字句之间，哀而不怨，沉静绵长。

## 北门

【原文】
出自北门，忧心殷殷。终窭且贫，莫知我艰。已焉哉！天实为之，谓之何哉！
王事适我，政事一埤益我。我入自外，室人交遍谪我。已焉哉！天实为之，谓之何哉！
王事敦我，政事一埤遗我。我入自外，室人交遍摧我。已焉哉！天实为之，谓之何哉！

【注解】殷殷，忧愁深重，郁结不散。窭（jù），不只是缺钱，是家境窘迫，连待客、行礼的器物都不足，体面难存。埤（pí），层层堆积，一件接着一件压过来。适、敦，都指官府把差事指派、推给自己。谪，责备数落；摧，讥讽、刁难、冷言打击。室人，家中的妻儿亲属。谓之何哉，又能怎么样呢。
诗中的主人公是卫国一名底层小吏，处在夹缝之中。走出北门，迎面就是满心愁苦：家里贫寒窘迫，生计艰难，外面官府的差事没完没了，一桩桩全部堆到他身上。在外奔波公务已经劳顿不堪，好不容易回到家中，家人不但不能体谅，反而轮番责怪他没本事、不能养家。外有公事压榨，内有家人责难，两头受气，没有一处可以倾诉委屈。三章反复咏叹“已焉哉”，看起来是把一切归于天命，实则是重压之下无力反抗的悲愤。他没有激烈控诉上位者，只是一遍一遍吐露疲惫，把下层小吏进退两难、孤立无援的处境写得十分真切。

## 北风

【原文】
北风其凉，雨雪其雱。惠而好我，携手同行。其虚其邪？既亟只且！
北风其喈，雨雪其霏。惠而好我，携手同归。其虚其邪？既亟只且！
莫赤匪狐，莫黑匪乌。惠而好我，携手同车。其虚其邪？既亟只且！

【注解】雱（pāng），大雪漫天纷飞的样子。喈（jiē），风声呼啸凄厉。霏，雪花连绵不断飘落。虚、邪，迟疑、拖拉、犹豫观望。亟（jí），情势危急。只且，句末叹词。狐与乌鸦，在先秦观念里属于不祥、妖异之物，用来比喻朝堂之上当道的奸邪小人。
这是一首乱世相约避祸的诗。开篇以凛冽北风、漫天大雪起兴，酷寒阴森的景象，正是黑暗时局的象征。诗人呼唤志同道合、心意相投的友人：快点一同离开此地，结伴逃难，不要迟疑观望，祸患已经迫在眉睫。第三章“莫赤匪狐，莫黑匪乌”是全诗最锋利的一句：放眼望去，赤色的都是狐狸，黑色的都是乌鸦，隐喻到处都是奸佞恶人，环境已经无可留恋。从携手步行，到一同归去，再到同车远走，出逃的意愿一步比一步急切。全诗节奏急促，寒气逼人，满是乱世之中的惊惧，以及患难知己相互邀约、逃离浊世的决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