# 诗经·邶风（二）
## 终风
【原文】
终风且暴，顾我则笑。谑浪笑敖，中心是悼。
终风且霾，惠然肯来。莫往莫来，悠悠我思。
终风且曀，不日有曀。寤言不寐，愿言则嚏。
曀曀其阴，虺虺其雷。寤言不寐，愿言则怀。

【注解】终，是“既”的意思，终风就是既起大风。终风且暴，狂风骤然席卷，风势迅疾猛烈。顾我则笑，他看向我的时候，脸上带着嬉笑。谑浪笑敖，指言语轻佻、放浪戏谑，态度散漫不庄重，没有应有的诚恳。悼，不是大哭的悲痛，是心底隐伏的不安与伤痛。霾，大风扬起尘土，天地一片昏蒙。惠然，和顺可亲的样子，女子心里默默期盼，他能怀着好意前来相聚。可眼下彼此断了来往，没有互通音讯，绵长的思念在心底缠绕，挥之不去。曀（yì），天色阴沉晦暗。不日有曀，方才天色尚可，转瞬之间又阴云密布。寤言不寐，醒着躺在床上，辗转无法入眠。古时有一种说法：有人在心里思念你，你就会打喷嚏。虺虺（huǐ），雷声低沉，在云层之下隐隐滚动。怀，牵念忧伤，思念越深，心中的愁闷就越重。
这首诗写女子面对一个性情反复无常之人的复杂心绪。这个人来时轻狂调笑，举动轻慢，让她暗自伤心；长久不来，她又难以割舍，日夜牵挂。狂风、尘霾、阴云、隐雷，一层一层推进的天气景象，既是实景，也是比喻，象征对方喜怒无常、难以捉摸的性情。喜爱、委屈、不安、惦念揉在一起，情思缠绵，没有激烈的控诉，只有含蓄隐忍的心事，把恋爱里患得患失的状态写得细腻入微。

## 击鼓

【原文】
击鼓其镗，踊跃用兵。土国城漕，我独南行。
从孙子仲，平陈与宋。不我以归，忧心有忡。
爰居爰处？爰丧其马？于以求之？于林之下。
死生契阔，与子成说。执子之手，与子偕老。
于嗟阔兮，不我活兮。于嗟洵兮，不我信兮。

【注解】镗（tāng），战鼓擂动，发出咚咚厚重的声响。踊跃用兵，军士奔走操练，磨砺兵器，备战待发。土国城漕，国内很多同伴只在本土服役，或是修筑漕邑的城墙；唯独我，要随军向南远行。孙子仲，这次领兵出征的将领。平陈与宋，此行的任务是调停陈国与宋国之间的纷争。不我以归，战事遥遥无期，不能按期返乡，忧愁在心中翻涌。爰，疑问词，何处。居、处，停留歇身的地方。战马意外走失，我该去哪里寻找它？原来就在山林深处。契阔，聚散离合，死生难料。成说，郑重立下的誓言。当初我和你相约，紧紧握住你的手，一同相伴到老。阔，相隔遥远，山海阻隔。洵，时间长久，离别遥遥无尽。相隔太远，相见几乎无望；别离太久，当年的盟约，恐怕再也难以兑现。
这是千古流传的征人怀人诗。它不是慷慨激昂的战歌，而是一名普通士兵心底的哀鸣。鼓声、操练，衬出同袍大多留在家乡，只有自己远赴南方。行军途中战马失散，那种茫然无助，正是乱世征人漂泊无依的缩影。“死生契阔，与子成说。执子之手，与子偕老”本是一份安稳相守的朴素约定，可在征战、流离、生死不定的现实面前，美好的誓言只剩下沉痛的叹息。满篇都是对故土、对爱人的眷恋，苍凉质朴，打动后世无数人。

## 凯风

【原文】
凯风自南，吹彼棘心。棘心夭夭，母氏劬劳。
凯风自南，吹彼棘薪。母氏圣善，我无令人。
爰有寒泉？在浚之下。有子七人，母氏劳苦。
睍睆黄鸟，载好其音。有子七人，莫慰母心。

【注解】凯风，温暖和煦的南风，南风滋养万物，这里用来比喻母亲绵长深厚的恩德。棘心，酸枣树初生的嫩芽，娇嫩弱小，如同尚在襁褓、需要抚育的孩子。夭夭，鲜嫩柔美的样子。劬（qú）劳，辛勤劳苦。棘薪，酸枣树慢慢长大，枝干粗壮，可以当作柴薪，喻指孩子们终于长大成人。圣善，明理、心地良善。令人，善子，成才、孝顺的好儿女。诗人满心愧疚：母亲这般贤良慈爱，我们做子女的，却不成才，不能报答她。浚，卫国的一处地名，寒泉就在浚地之下，泉水清冽寒凉，以寒泉的恒久长流，反衬母爱不息。睍睆（xiàn huǎn），黄鸟鸣叫，声音清脆婉转、悦耳动听。黄鸟尚且能唱出动听的声音，讨人心喜；母亲养育七个儿子，我们这么多孩子，却不能宽慰母亲辛劳的心。
这是一首感念母恩、自我反省的孝子之诗。以南风抚育酸枣起兴，寒泉长流、黄鸟鸣啼，景物温和，却衬出子女深深的自责。母亲耗尽心力把七个孩子拉扯长大，终日操劳，可孩子们没能尽到孝心，让母亲安心宽慰。全诗没有华丽的辞藻，意象朴素温和，哀而不伤，敦厚真挚，是《诗经》中写母恩最经典的篇目之一。

## 雄雉

【原文】
雄雉于飞，泄泄其羽。我之怀矣，自诒伊阻。
雄雉于飞，下上其音。展矣君子，实劳我心。
瞻彼日月，悠悠我思。道之云远，曷云能来？
百尔君子，不知德行？不忮不求，何用不臧？

【注解】雄雉，雄性野鸡，羽毛斑斓华美。泄泄（yì），从容舒展翅膀，缓缓飞翔的样子。诒（yí），留下、带给。自诒伊阻，这份无尽的思念，是我自己承受这份相隔阻隔的愁苦。下上其音，雄雉飞鸣，鸣声忽高忽低，回荡在空中。展，诚实、忠厚。君子，远行在外的丈夫。劳我心，让我内心忧愁牵挂。日月不停交替流转，时光缓缓逝去，我的思念也跟着绵长无尽。路途漫长遥远，什么时候他才能踏上归途，回到我的身边？百尔君子，世间所有的君子。忮（zhì），妒忌、害人；求，贪求非分的财物。臧，美好、平安顺遂。若是为人处世，不嫉恨、不贪求，坚守德行，做什么事会不顺利呢？
这是思妇怀念远行丈夫的诗篇。开篇借雄雉展翅啼鸣起兴，飞鸟自在来去，可爱人远在他乡，不得相见。日复一日望着日月，相思绵延，归期渺茫。诗歌末尾忽然一转，从相思生出劝勉：叮嘱在外的丈夫，要守住本心，不妒不贪，修持德行，方能平安。也有解读认为，这一句暗含感慨，叹世道之中很多人贪妒无德，才造成诸多离散祸患。由相思牵挂，落到修身守德的劝诫，情思悠远，温柔沉静，余味深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