肥皂
四铭太太正在斜日光中背着北窗和她八岁的女儿秀儿糊纸锭,忽听得克勒克勒的敲门声。秀儿立刻跑到门边,拉开门,先探头一看,便回转身叫道: “妈!爸爸回来了!还有一个叔叔!”
进来的是四铭和何道统。四铭是圆脸,胖,浓眉毛;何道统脸又长又瘦,下巴尖尖的。他们一同跨进堂屋,放下长衫的下摆,在椅子上坐下。
“唉,今天可真是气人。”四铭一坐下就叹气,伸手在衣袋里摸索,摸出一块方方正正的肥皂来,碧绿的,还带着花纹,放在桌子上,“你看,我特地买的。八角钱。”
四铭太太停下手里的活,抬眼望了望那块肥皂:“买这个做什么?家里还有皂荚呢。”
“皂荚哪里比得上这个。”四铭摇摇头,声音放得郑重,“今天在街上,我撞见一件怪事,心里实在不舒服。我们一路走,看见一个女乞丐,十八九岁,头发蓬蓬松松,脸黑得像锅底,跪在大街上讨饭。旁边围着一群光棍,挤来挤去,嘻嘻哈哈地看她。”
何道统在一旁点头,跟着搭话:“对,我也看见了。那些下流东西,不怀好意。”
“我听里面一个光棍说,”四铭皱紧眉头,慢慢说道,“‘唉,可惜,不知道她要是洗一洗,擦上肥皂,会是什么模样。’”
四铭太太的手顿了一下,没有说话。
“你听听,这是什么话!”四铭拍了一下椅子扶手,“现在的年轻人,道德崩坏,满脑子龌龊念头!开口就是这种下流话!世道真是越来越不行了。所以我才买这块肥皂。一个女人,干干净净才像样。”
秀儿好奇,伸手想去摸那块绿肥皂,被四铭太太轻轻按住了手。
“街上的学堂,也教坏了学生。”何道统跟着感慨,“什么新思想,男女平等,都是胡闹。从前哪里有这种事情,女人抛头露面,让闲人随便打量。”
四铭越说越气:“还有那些女学生,剪头发,穿短裙子,在街上乱跑。没有规矩!礼教都丢光了!我打算明天去跟校长说一说,要整顿学风,好好管束学生。”
四铭太太低低的开口:“既然这样,你买肥皂,是给谁用?”
四铭一怔,随即有些不快:“自然是给你用的。你也该好好洗洗。”
“我不用这个。”四铭太太淡淡的,“我用皂荚洗惯了。”
“你这人,怎么不懂好意。”四铭不高兴起来,“这肥皂好闻,去污也好。”
何道统在旁边眯着眼笑,凑到四铭耳边,低声说了几句。四铭也笑了,两个人挤眉弄眼。
四铭太太看在眼里,心里明白了大半,不再接话,重新拿起纸锭,慢慢的糊。秀儿看看爸爸,看看那块绿肥皂,又低下头,帮着递纸条。
晚饭摆上来,四铭和何道统喝酒。酒过几巡,两个人又扯回那个女乞丐,反反复复说起那句“擦上肥皂”的话,一边说一边笑。四铭太太一声不响,只管给秀儿夹菜。
何道统坐了一阵,天色暗了,起身告辞走了。
屋里只剩下一家三口。油灯点起来,昏昏黄黄的。
四铭还坐在桌边,拿起那块肥皂,翻来翻去地看,闻一闻香味。
“你真不用?”他又问太太。
“不用。”
四铭有点扫兴,把肥皂放到窗台上。他躺到藤椅上,闭着眼,脑子里反反复复,总是那个跪在街心、满脸黑泥的年轻女乞丐,还有光棍那句轻飘飘的话:擦上肥皂,不知道是什么模样。
他嘴上痛骂旁人下流,可是那句话,已经钻到心里,赶不走。
四铭太太糊完最后一个纸锭,收拾竹筐。她抬眼,看着藤椅上闭目养神的四铭,又瞟了一眼窗台那块碧绿的肥皂,心里冷冷的。
灯光静静的,照着那块肥皂,油润润的,发着淡淡的绿光。
一九二四年三月二十二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