幸福的家庭
“……做不做全由你自己;做呢,就三十元。这不行么?唉唉,傻孩子……。”
他听到耳里,却并不分明。因为他正在构思一篇文章,一篇题为《幸福的家庭》的小说。
他的笔锋已经停了许久,纸上面还只写着五个大字:幸福的家庭。
他于是放下笔,支起下巴,向天花板凝望着,思索那幸福的家庭应该是怎样的。
“幸福的家庭……应该是在一个好地方。”他想。“但这地方在哪里呢?江苏?浙江?天天报上有绑票的新闻。山东?河南?土匪太多。东三省?不,那边不太平。上海、天津?物价太贵。北京?不行,这里。那么……”
他忽而想到一个理想的地点:A 省。
对,就写A省,一个谁也不知道、不会惹麻烦的省份。在A省,有一所干净的洋房,门前是小小的花园,种着蔷薇。家里的主人,是一对青年夫妇。
男人是文学硕士,女人是美术学士。两人自由恋爱,结婚三年,十分和睦,没有婆媳矛盾,没有争吵。
他们的屋子,陈设雅致。书架满满排着书,有《理想良人》、《爱的福音》、《家庭月刊》……墙上挂着油画,画的是月夜的森林。
每天早上,两人一同起来,互相道早安。男人到书房看书写作,女人在客厅里做针线,或是读诗。午饭的时候,饭菜精致,口味适中,不咸不淡。饭后,一同在花园散步,谈谈文艺,谈谈理想。
他们没有孩子。
“孩子是麻烦。”他想。“一有孩子,就要哭闹,破坏气氛。幸福家庭,不要孩子。”
他们也不请老妈子,家务两个人分担。
“那么,晚饭吃什么?”他继续往下想。
他想了许多菜,清蒸鱼、炸牛排、嫩鸡汤……可是又觉得,这些菜在当下的市面,写出来好像不大真实。他摇摇头,决定写:洋葱肉片、白菜豆腐。清淡,体面。
“晚饭之后,两个人坐在灯下。男人读诗给女人听,女人靠在沙发上微笑。窗外月光很好,风吹蔷薇。没有嘈杂,没有烦恼。他们收入稳定,不愁衣食,精神富足……”
他越想越顺,正要提笔往下写。
“劈柴!”
一声粗重的叫喊,从门外撞进来,打断了他的思路。
是他的妻子。
他吃了一惊,回过神,皱起眉。
“什么?”
“劈柴!柴不够了,你把那堆柴火劈开来,晚上要烧饭。”妻子站在房门口,手里拿着菜刀,“快点,别坐着发呆。”
“我正在写文章呢,”他低声说,“一篇小说。”
“写文章能当饭吃?柴不劈,晚饭怎么做?”妻子并不让步,把菜刀往桌上一放,“就一会儿,劈完再写。”
他没有法子,只得放下笔,走到院子里去劈柴。斧头很重,他不常做这个活,劈得很吃力,木屑飞溅,手心很快就发酸。一边劈,一边脑子里还想着刚才那个A省的幸福家庭。
“他们一定不用劈柴。他们的柴火,自然有人预备好。他们不用为晚饭发愁……”
好不容易劈完一堆柴,他回到房里,擦擦手,重新坐到桌边。刚才想好的一大段,已经散了大半,要慢慢捡回来。
他重新支起下巴,再想:A省,洋房,蔷薇,硕士和学士,安静的晚饭,月下闲谈……
“妈妈!他又抢我的球了!”
隔壁房间,他的大孩子忽然哭叫起来,紧跟着是小孩子的叫嚷,桌椅碰撞的声音。
“又闹!”妻子的声音,“你看着一点啊!”
他叹了一口气,站起来走过去,把两个孩子分开,劝了半天,哄住哭声。等再回到书桌前,脑子里那幅安静的图画,又碎掉了。
他勉强定下心,继续构思。
“他们夫妇,从不吵架。说话总是温和有礼。丈夫写文章,妻子绝不打扰。家里安安静静……”
“买盐!家里盐用完了,你去街口小店买一包盐回来!”妻子又在外面喊。
他心里一阵烦躁,但是不能不去。他只好起身,拿钱出门买盐。路上风吹着,街上人来人往,叫卖声、车子声,乱糟糟的。
回来,重新坐好。纸上依旧只有五个字:幸福的家庭。
他再想A省的那一对。
“他们不用买盐,不用劈柴,不用哄哭闹的孩子。他们的世界,只有文艺,月光,蔷薇,温柔的对话……”
他提起笔,试着写一句:
“幸福的家庭,是在A省的一所洋房里面……”
刚写下半句。
“阿大的裤子破了,你帮我按住,我给他缝两针!”妻子又叫他。
他放下笔,走过去,按着孩子的腿。针线穿过布的沙沙声,孩子扭来扭去,不停乱动。
等缝好,天色已经暗下来了。
他回到桌边,看着纸上孤零零的标题,心里忽然疲倦起来。
那个A省的幸福家庭,好像越来越遥远,越来越虚假。
他想:世界上,到底有没有这样的家庭?不用劈柴,不用买盐,没有吵闹的孩子,没有琐碎的家务,两个人天天谈文艺,安安稳稳?
他觉得,那大概是造出来哄人的。
他拿起纸,揉成一团,随手丢到纸篓里面。
“不写了。”
晚饭的时候,一家人围着桌子吃饭,菜很简单,白菜豆腐。孩子还在拌嘴,妻子说着柴米油盐的琐事。他默默扒着饭,不再想什么A省,不再想洋房和蔷薇。
那些幸福的家庭,只存在纸上。
一九二四年二月十八日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