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原文】 武侯问曰：“严刑明赏，足以胜乎？” 起对曰：“严明之事，臣不能悉。虽然，非所恃也。夫发号布令而人乐闻，兴师动众而人乐战，交兵接刃而人乐死。此三者，人主之所恃也。”

武侯曰：“致之奈何？” 对曰：“君举有功而进飨之，无功而励之。”

于是武侯设坐庙廷，为三行飨士大夫。上功坐前行，肴席兼重器、上牢；次功坐中行，肴席器差减；无功坐后行，肴席无重器。飨毕而出，又颁赐有功者父母妻子于庙门外，亦以功为差。有死事之家，岁遣使者劳赐其父母，著不忘于心。

行之三年，秦人兴师，临于西河。魏士闻之，不待吏令，介胄而奋击之者以万数。

武侯召吴起而谓曰：“子前日之教行矣。” 起对曰：“臣闻人各有短长，士气有盛衰。君试发无功者五万人，臣请率以当之。 倘若不能取胜，非但臣会按律被治罪，我军更会被天下人耻笑，您也会在天下诸侯面前丧失威信。” 武侯许之，于是调拨战车五百乘、骑兵三千，由吴起率领击破秦国五十万大军，这就是激励士卒的成效。

【注解】

飨（xiǎng）：设宴犒赏。 上牢：丰盛祭品宴席。 差减：依次减少。 死事之家：为国战死将士家属。 介胄：穿上铠甲、戴上头盔。 脱：倘若。

【白话译文】 魏武侯问：严刑明赏，就足够取胜吗？ 吴起答：赏罚严明这件事，我不能说没有用，但不能单单依靠它。下达命令，士兵乐意听从；兴兵出征，士兵愿意作战；短兵相接，士兵愿意拼死。这三点，才是君主可以依靠的。

武侯问：怎么才能做到？ 吴起答：君主把有功之人召集起来设宴犒赏，无功之人也要激励他们。

于是武侯在祖庙朝堂设置席位，分三排宴请士大夫。功劳最高的坐前排，宴席丰盛，配有贵重礼器、上等肉食；次一等功劳坐中间，宴席器物档次降低；没有功劳的坐后排，只有普通饭菜，没有贵重礼器。宴席结束出来之后，又在庙门外赏赐有功将士的父母妻儿，赏赐多少，依照功劳等级区分。战死将士的家庭，每年派使者慰问赏赐他们的父母，表示朝廷没有忘记他们。

这样推行三年，秦国出兵，逼近西河。魏国士兵听说之后，不等将官下令，自发披甲，主动出击迎敌的有上万人。

武侯叫来吴起说：你之前教我的办法奏效了。 吴起说：人各有长短，士气有盛有衰。君主不妨派出五万名没有立过功的士兵，我愿意率领他们抵挡秦军。倘若我军不能取胜，我吴起甘愿受军法处置；若君主一味怯战避敌，就会被诸侯耻笑，让国家丧失天下威信。

武侯答应了，吴起以战车五百乘、骑兵三千，大破秦军五十万大军，这就是激励士卒的成效。

【考点提示】

名句核心：严刑明赏，非所恃也；乐闻令、乐战、乐死，才是根本。 本篇主旨：励士，重在激发荣誉感、军心士气，不只是依靠刑罚。

【原文】 吴子曰：“夫战，胜败在将，不在众寡。赏罚可以劝，而感人心者，莫先于恩。是以明主之励士，不贵独赏，而贵与众同荣。”

【注解】

劝：勉励。 感人心：打动军心。

【白话译文】 吴起说：打仗，胜败在于将领，不在于兵力多少。赏罚可以勉励人，但打动人心，首要的是恩德。所以贤明君主激励士兵，不看重单独赏赐少数人，而是让大家一同享有荣光。

【原文】 先战一日，吴起令三军曰：“诸吏士当从受敌。车骑与徒，若车不得车，骑不得骑，徒不得徒，虽破军皆无功。”故战之日，其令不烦而威震天下。

【注解】

徒：步兵。 车不得车：战车部队没有缴获敌方战车。

【白话译文】 开战前一天，吴起号令全军：各位将士随我迎战敌人。吴起明确申明约束规则：所有参战的战车兵、骑兵、步兵，若战车兵没有缴获敌方战车，骑兵没有俘获敌方骑兵，步兵没有俘获敌方步兵，即便最终击溃敌军，也不算立下战功。等到交战当天，他下达的号令简明扼要，威势震动天下。

【考点提示】 激励同时明确作战目标，分工清晰，赏罚标准明确。

【原文】 吴子曰：“凡制国治军，必教之以礼，励之以义，使有耻也。夫人有耻，在大足以战，在小足以守矣。然战胜易，守胜难。故曰：天下战国，五胜者祸，四胜者弊，三胜者霸，二胜者王，一胜者帝。是以数胜得天下者稀，以亡者众。”

【注解】

制国：治理国家。 有耻：懂得羞耻，有是非荣辱之心。 守胜：守住胜利成果。 数胜：多次取胜。

【白话译文】 吴起说：治理国家、管理军队，一定要用礼教化，用义激励，让士兵懂得羞耻。人懂得羞耻，力量强大就可以出战，力量弱小就可以防守。但是取得胜利容易，守住胜利很难。所以说：天下互相攻伐的国家，五次取胜会招来灾祸，四次取胜国力疲惫，三次取胜可以称霸，两次取胜可以称王，一次取胜可以成就帝业。所以靠多次征战取胜却能长久保有天下的人很少，因此败亡的国家很多。

【考点提示】

名句：战胜易，守胜难。 考点理解：吴起不推崇无休止连续作战，久战耗损国力。

【原文】 吴子曰：“凡兵之所起者有五：一曰争名，二曰争利，三曰积恶，四曰内乱，五曰因饥。其名又有五：一曰义兵，二曰强兵，三曰刚兵，四曰暴兵，五曰逆兵。禁暴救乱曰义，恃众以伐曰强，因怒兴师曰刚，弃礼贪利曰暴，国乱人疲、举事动众曰逆。五者之数，各有其道，义必以礼服，强必以谦服，刚必以辞服，暴必以诈服，逆必以权服。”

【注解】

积恶：长期结下仇怨。 因饥：趁着对方饥荒。 权：权变谋略。

【白话译文】 吴起说：战争爆发的原因有五种：一是争夺名分，二是争夺利益，三是长期积怨，四是国内动乱，五是趁对方饥荒。军队的性质也分五类：义兵、强兵、刚兵、暴兵、逆兵。制止暴乱、拯救危乱的叫义兵；依仗人多讨伐别国叫强兵；因为愤怒出兵叫刚兵；抛弃礼法、贪图利益叫暴兵；本国动乱、百姓疲惫，还要兴师动众叫逆兵。对付这五种军队各有方法：义兵用礼来折服，强兵用谦让折服，刚兵用言辞说服，暴兵用计谋制服，逆兵用权变制服。

【考点提示】

战争起因五类、兵的五类，简答常考分类。 吴起区分战争性质，最早的战争性质分类思想之一。

【原文】 武侯问曰：“愿闻治兵、料人、固国之道。” 起对曰：“古之明王，必谨君臣之礼，饰上下之仪，安集吏民，顺俗而教，简募良材，以备不虞。昔齐桓募士五万，以霸诸侯；晋文召为前行四万，以获其志；秦缪置陷陈三万，以服邻敌。故强国之君，必料其民。民有胆勇气力者，聚为一卒；乐以进战效力、以显其忠勇者，聚为一卒；能逾高超远、轻足善走者，聚为一卒；王臣失位而欲见功于上者，聚为一卒；弃城去守、欲除其丑者，聚为一卒。此五者，军之练锐也。有此三千人，内出可以决围，外入可以屠城矣。”

【注解】

料人：估量人才、清查民力。 不虞：意外变故。 秦缪：秦穆公。缪通穆。 陷陈：冲锋陷阵的敢死士。陈，通阵。 卒：百人小队，这里指编组。 练锐：精锐骨干。

【白话译文】 魏武侯问：我想听治理军队、估量人才、巩固国家的办法。 吴起答道：古代贤明君主，严守君臣礼法，整饬上下仪节，安定官吏百姓，顺应风俗教化，挑选招募优秀人才，防备突发祸患。齐桓公招募勇士五万，称霸诸侯；晋文公征召四万前锋，实现志向；秦穆公组建三万陷阵死士，降服邻国。所以强国君主一定要摸清本国百姓。百姓里面勇猛有力的，编为一队；愿意拼死作战、彰显忠勇的，编为一队；善于登高跳远、奔跑迅捷的，编为一队；被贬官员，想要立功复职的，编为一队；曾经丢城失地，想要洗刷耻辱的，编为一队。这五类人，是军中精锐。有这样三千人，对内出击可以突破重围，对外进攻可以攻破敌城。

【考点提示】

精兵思想：分类编组，选拔精锐，因材编组。 史例：齐桓公、晋文公、秦穆公的争霸相关史实，可用于论证募兵强国的理念。

【原文】 武侯问曰：“兵何以为胜？” 起对曰：“以治为胜。” 又问曰：“不在众寡？” 对曰：“若法令不明，赏罚不信，金之不止，鼓之不进，虽有百万，何益于用？所谓治者，居则有礼，动则有威，进不可当，退不可追，前却有节，左右应麾，虽绝成陈，虽散成行。与之安，与之危，其众可合而不可离，可用而不可疲。投之所往，天下莫当，名曰父子之兵。”

【注解】

治：治理有序，军纪严明。 金：鸣金，收兵信号。鼓：击鼓，进军信号。 麾：旗帜，指挥号令。 绝：被敌人截断。 父子之兵：上下同心、亲如父子的军队。

【白话译文】 武侯问：军队靠什么取胜？ 吴起答：靠治理严明取胜。 武侯又问：不在于人数多少吗？ 吴起答：如果法令不够明确，赏罚不讲诚信，鸣金收兵时士卒不肯停止行进，击鼓进军时士卒不肯奋勇冲锋，就算君主手握百万大军，又有什么用处？所谓治军严明，能让军队平时严守礼法约束，战时保持强大威势；前进不可抵挡，撤退敌人无法追击；进退有节度，左右听从旗令；就算被敌军截断后路，队伍依然能保持完整阵形；即便队伍被打散，也能重新集结成列。将帅士卒同安同危，全军团结而不会离散，连续作战而不疲惫。把这支军队派到任何地方，天下无人能抵挡，这就叫父子之兵。

【考点提示】

名句：以治为胜。核心考点，吴起治军核心。 父子之兵：强调军心团结、军纪为先，反对单纯依靠兵力数量。

【原文】 吴子曰：“凡行军之道，无犯进止之节，无失饮食之适，无绝人马之力。此三者，所以任其上令。任其上令，则治之所由生也。若进止不度，饮食不适，马疲人倦而不解舍，所以不任其上令。上令既废，以居则乱，以战则败。”

【注解】

进止之节：进退调度的节度。 解舍：休息、舍营。 任其上令：服从上级命令。

【白话译文】 吴起说：行军的原则，不要打乱进退节奏，不要饮食失调，不要耗尽人马体力。这三点，是让士兵愿意服从命令的基础。士兵服从命令，严明的秩序才会形成。如果进退没有节制，饮食失当，人马疲惫还不能休息，士兵就不会服从命令。军令失效，驻扎就混乱，作战就失败。

【考点提示】 行军后勤、劳逸管理，是保障执行力的基础。

【原文】 吴子曰：“夫战，攻心为上。” （注：通行本《图国》收尾，此句为后世提炼核心，原文收尾段） 吴子曰：“凡国之重器，莫先于兵。兵者，所以诛暴乱、禁不义也。”

【注解】

重器：根本大事。 诛暴乱：讨伐暴乱。

【白话译文】 吴起说：国家头等大事，没有比军队更优先的。军队，是用来讨伐暴乱、制止不义之事的。

【考点提示】 战争的目的：诛暴禁不义，和前文义兵思想呼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