炽磐呼之曰: “乐都已溃,卿妻子皆在吾间,孤城独守,何所为也!”贤政曰:“受凉王厚恩, 为国家籓屏,虽知乐都已陷,妻子为擒,先归获赏,后顺受诛,然不知主上存亡, 未敢归命。妻子小事,岂足动怀!昔罗宪待命,晋文亮之;文聘后来,魏武不责。 邀一时之荣,忘委付之重,窃用耻焉,大王亦安用之哉!”炽磐乃遣武台手书喻政, 政曰:“汝为国储,不能尽节,面缚于人,弃父负君,亏万世之业,贤政义士,岂 如汝乎!”既而闻傉檀至左南,乃降。
炽磐以傉檀为骠骑大将军,封左南公。岁余,为炽磐所鸩。左右劝傉檀解药, 傉檀曰:“吾病岂宜疗邪!”遂死,时年五十一,在位十三年,伪谥景王。武台后 亦为炽磐所杀。傉檀少子保周、腊于破羌、俱延子覆龙、鹿孤孙副周、乌孤孙承钵 皆奔沮渠蒙逊。久之,归魏,魏以保周为张掖王,覆龙酒泉公,破羌西平公,副周 永平公,承钵昌松公。
乌孤以安帝隆安元年僭立,至傉檀三世,凡十九年,以安帝义熙十年灭。
史臣曰:秃发累叶酋豪,擅强边服,控弦玉塞,跃马金山,候满月而窥兵,乘 折胶而纵镝,礼容弗被,声教斯阻。乌孤纳苻浑之策,治兵以讨不宾;鹿孤从史暠 之言,建学而延胄子。遂能开疆河右,抗衡强国。道由人弘,抑此之谓!
傉檀承累捷之锐,藉二昆之资,摧吕氏算无遣策,取姑臧兵不血刃,武略雄图, 比踪前烈。既而叨窃重位,盈满易期,穷兵以逞其心,纵慝自贻其弊,地夺于蒙逊, 势衄于赫连,覆国丧身,犹为幸也。昔宋殇好战,致灾于华督;楚灵黩武,取杀于 乾溪。异代同亡,其于傉檀见之矣。
赞曰:秃发弟兄,擅雄群虏。开疆河外,清氛西土。傉檀杰出,腾驾时英。穷 兵黩武,丧国颓声。
载记·第二十七章
慕容德,字玄明,皝之少子也,母公孙氏梦日入脐中,昼寝而生德。年未弱冠, 身长八尺二寸,姿貌雄伟,额有日角偃月重文。博观群书,性清慎,多才艺。慕容 俊之僭立也,封为梁公,历幽州刺史、左卫将军。及嗣位,改范阳王,稍迁魏尹, 加散骑常侍。俄而苻坚将苻双据陕以叛,坚将苻柳起兵枹罕,将应之。德劝乘衅 讨坚,辞旨慷慨,识者言其有远略,竟不能用。德兄垂甚壮之,因共论军国大谋, 言必切至。垂谓之曰:“汝器识长进,非复吴下阿蒙也。”枋头之役,德以征南将 军与垂击败晋师。及垂奔苻坚,德坐免职。后遇败,徙于长安,苻坚以为张掖太 守,数岁免归。
及坚以兵临江,拜德为奋威将军。坚之败也,坚与张夫人相失,慕容将护致 之,德正色谓曰:“昔楚庄灭陈,纳巫臣之谏而弃夏姬。此不祥之人,惑乱人主, 戎事不迩女器,秦之败师当由于此。宜掩目而过,奈何将卫之也!”不从,德驰 马而去之。还次荥阳,言于曰:“昔句践栖于会稽,终获吴国。圣人相时而动, 百举百全。天将悔祸,故使秦师丧败,宜乘其弊以复社稷。”不纳。乃从垂如鄴。
及垂称燕王,以德为车骑大将军,复封范阳王,居中镇卫,参断政事。久之, 迁司徙。于时慕容永据长子,有众十万,垂议讨之。群臣咸以为疑,德进曰:“昔 三祖积德,遗咏在耳,故陛下龙飞,不谋而会,虽由圣武,亦缘旧爱,燕、赵之士 乐为燕臣也。今永既建伪号,扇动华戎,致令群竖从横,逐鹿不息,宜先除之,以 一众听。昔光武驰苏茂之难,不顾百官之疲,夫岂不仁?机急故也。兵法有不得已 而用之,陛下容得已乎!”垂笑谓其党曰:“司徒议与吾同。二人同心,其利断金, 吾计决矣。”遂从之。垂临终,敕其子宝以鄴城委德。宝既嗣位,以德为使持节、 都督冀、兗、青、徐、荆、豫六州诸军事、特进、车骑大将军、冀州牧,领南蛮校 尉,镇鄴,罢留台,以都督专总南夏。
魏将拓拔章攻鄴,德遣南安王慕容青等夜击,败之。魏师退次新城,青等请击 之。别驾韩讠卓进曰:“古人先决胜庙堂,然后攻战。今魏不可击者四,燕不宜动 者三。魏悬军远入,利在野战,一不可击也。深入近畿,顿兵死地,二不可击也。 前锋既败,后阵方固,三不可击也。彼众我寡,四不可击也。官军自战其地,一不 宜动。动而不胜,众心难固,二不宜动。城郭未修,敌来无备,三不宜动。此皆兵 家所忌,不如深沟高垒,以逸待劳。彼千里馈粮,野无所掠,久则三军靡资,攻则 众旅多毙,师老衅生,详而图之,可以捷矣。”德曰:“韩别驾之言,良、平之策 也。”于是召青还师。魏又遣辽西公贺赖卢率骑与章围鄴,德遣其参军刘藻请救于 姚兴,且参母兄之问,而兴师不至,众大惧。德于是亲飨战士,厚加抚接,人感其 恩,皆乐为致死。会章、卢内相乖争,各引军潜遁。章司马丁建率众来降,言章师 老,可以败之。德遣将追破章军,人心始固。
时魏师入中山,慕容宝出奔于蓟,慕容详又僭号。会刘藻自姚兴而至,兴太史 令高鲁遣其甥王景晖随藻送玉玺一纽,并图识秘文,曰:“有德者昌,无德者亡。 德受天命,柔而复刚。”又有谣曰:“大风蓬勃扬尘埃,八井三刀卒起来,四海鼎 沸中山颓,惟有德人据三台。”于是德之群臣议以慕容详僭号中山,魏师盛于冀州, 未审宝之存亡,因劝德即尊号。德不从。会慕容达自龙城奔鄴,称宝犹存,群议乃 止。寻而宝以德为丞相,领冀州牧,承制南夏。
德兄子麟自义台奔鄴,因说德曰:“中山既没,魏必乘胜攻鄴,虽粮储素积, 而城大难固,且人情沮动,不可以战。及魏军未至,拥众南渡,就鲁阳王和,据滑 台而聚兵积谷,伺隙而动,计之上也。魏虽拔中山,势不久留,不过驱掠而返。人 不乐徙,理自生变,然后振威以援之,魏则内外受敌,使恋旧之士有所依凭,广开 恩信,招集遗黎,可一举而取之。”先是,慕容和亦劝德南徙,于是许之。隆安二 年,乃率户四万、车二万七千乘,自鄴将徙于滑台。遇风,船没,魏军垂至,众惧, 议欲退保黎阳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