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人多谋外叛,将军魏益多又唱 动群心,乃谋杀隆、超,事发,诛之,死者三百余家。于是群臣表求与姚兴通好, 隆弗许。吕超谏曰:“通塞有时,艰泰相袭,孙权屈身于魏,谯周劝主迎降,岂非 大丈夫哉?势屈故也。天锡承七世之资,树恩百载,武旅十万,谋臣盈朝,秦师临 境,识者导以见机,而愎谏自专,社稷为墟。前鉴不远,我之元龟也。何惜尺书单 使,不以危易安!且令卑辞以退敌,然后内修德政,废兴由人,未损大略。”隆曰: “吾虽常人,属当家国之重,不能嗣守成基,保安社稷,以太祖之业委之于人,何 面目见先帝于地下!”超曰:“应龙以屈伸为灵,大人以知机为美。今连兵积岁, 资储内尽,强寇外逼,百姓嗷然无糊口之寄,假使张、陈、韩、白,亦无如之何! 陛下宜思权变大纲,割区区常虑。苟卜世有期,不在和好,若天命去矣,宗族可全。” 隆从之,乃请降。硕德表隆为使持节、镇西大将军、凉州刺史、建康公。于是遣母 弟爱子文武旧臣慕容筑、杨颖、史难、阎松等五十余家质于长安,硕德乃还。姚兴 谋臣皆曰:“隆藉伯父余资,制命河外。今虽饥窘,尚能自支。若将来丰赡,终非 国有。凉州险绝,世难先违,道清后顺,不如因其饥弊而取之。”兴乃遣使来观虚 实。
沮渠蒙逊又伐隆,隆击败之,蒙逊请和结盟,留谷万余斛以振饥人。姑臧谷价 踊贵,斗直钱五千文,人相食,饥死者十余万口。城门尽闭,樵采路绝,百姓请出 城乞为夷虏奴婢者日有数百。隆惧沮动人情,尽坑之,于是积尸盈于卫路。
秃发傉檀及蒙逊频来伐之,隆以二寇之逼也,遣超率骑二百,多赍珍宝,请迎 于姚兴。兴乃遣其将齐难等步骑四万迎之。难至姑臧,隆素车白马迎于道旁。使胤 告光庙曰:“陛下往运神略,开建西夏,德被苍生,威振遐裔。枝嗣不臧,迭相篡 弑。二虏交逼,将归东京,谨与陛下奉诀于此。”歔欷恸泣,酸感兴军。隆率户一 万,随难东迁,至长安,兴以隆为散骑常侍,公如故;超为安定太守;文武三十余 人皆擢叙之。其后隆坐与子弼谋反,为兴所诛。
吕光以孝武太元十二年定凉州,十五年僭立,至隆凡十有三载,以安帝元兴三 年灭。
史臣曰:自晋室不纲,中原荡析,苻氏乘衅,窃号神州。世明委质伪朝,位居 上将,爰以心膂,受脤遐征。铁骑如云,出玉门而长骛;雕戈耀景,捐金丘而一息。 蕞尔夷陬,承风雾卷,宏图壮节,亦足称焉。属永固运销,群雄兢起,班师右地, 便有觊觎。于是要结六戎,潜窥雁鼎;并吞五郡,遂假鸿名。控黄河以设险,负玄 漠而为固,自谓克昌霸业,贻厥孙谋。寻而耄及政昏,亲离众叛,瞑目甫尔,衅发 萧墙。绍、纂凡才,负乘致寇;弘、超凶狡,职为乱阶;永基庸庸,面缚姚氏。昔 窦融归顺,荣焕累叶;隗嚣干纪,靡终身世。而光弃兹胜躅,遵彼覆车,十数年间, 终致残灭。向使矫邪归正,革伪为忠,鸣檄而蕃晋朝,仗义而诛丑虏,则燕、秦之 地可定,桓、文之功可立,郭黁、段业岂得肆其奸,蒙逊、乌孤无所窥其隙矣。而 猥窃非据,何其谬哉!夫天地之大德曰生,圣人之大宝曰位。非其人而处其位者, 其祸必速;在其位而忘其德者,其殃必至。天鉴非远,庸可滥乎!
赞曰:金行不兢,宝业斯屯。瓜分九寓,沴聚三秦。吕氏伺隙,欺我人神。天 命难假,终亦倾沦。
载记·第二十三章
慕容垂,字道明,皝之第五子也。少岐嶷有器度,身长七尺七寸,手垂过膝。 皝甚宠之,常目而谓诸弟曰:“此兒阔达好奇,终能破人家,或能成人家。”故名 霸,字道业,恩遇逾于世子俊,故俊不能平之。以灭宇文之功,封都乡侯。石季龙 来伐,既还,犹有兼并之志,遣将邓恆率众数万屯于乐安,营攻取之备。垂戍徒河, 与恆相持,恆惮而不敢侵。垂少好畋游,因猎坠马折齿,慕容俊僭即王位,改名, 外以慕郤为名,内实恶而改之。寻以谶记之文,乃去“夬”,以“垂”为名焉,
石季龙之死也,赵魏乱,垂谓俊曰:“时来易失,赴机在速,兼弱攻昧,今其 时矣。”俊以新遭大丧,不许。慕舆根言于俊曰:“王子之言,千载一时,不可失 也。”俊乃从之,以垂为前锋都督。俊既克幽州,将坑降卒,垂谏曰:“吊伐之义, 先代常典。今方平中原,宜绥怀以德,坑戮之刑不可为王师之先声。”俊从之。及 俊僭称尊号,封垂吴王,徙镇信都,以侍中、右禁将军录留台事,大收东北之利。 又为征南将军、荆、兗二州牧,有声于梁、楚之南。再为司隶,伪王公已下莫不累 迹。时莫容嗣伪位,慕容恪为太宰。恪甚重垂,常谓曰:“吴王将相之才十倍 于臣,先帝以长幼之次,以臣先之,臣死之后,愿陛下委政吴王,可谓亲贤兼举。” 及败桓温于枋头,威名大振。慕容评深忌恶之,乃谋诛垂。垂惧祸及己,与世子全 奔于苻坚。
自恪卒后,坚密有图之谋,惮垂威名而未发。及闻其至,坚大悦,郊迎执手, 礼之甚重。坚相王猛恶垂雄略,劝坚杀之。坚不从,以为冠军将军,封宾都侯,食 华阴之五百户。王猛伐洛,引全为参军。猛乃令人诡传垂语于全曰:“吾已东还, 汝可为计也。”全信之,乃奔。猛表全叛状,垂惧而东奔,及蓝田,为追骑所获。 坚引见东堂,慰勉之曰:“卿家国失和,委身投朕。贤子志不忘本,犹怀首丘。 《书》不云乎:“父父子子,无相及也。”卿何为过惧而狼狈若斯也!”于是复垂 爵位,恩待如初。
及坚擒,垂随坚入鄴,收集诸子,对之悲恸,见其故吏,有不悦之色。前郎 中令高弼私于垂曰:“大王以命世之姿,遭无妄之运,迍邅妻伏,艰亦至矣。天 启嘉会,灵命暂迁,此乃鸿渐之始,龙变之初,深愿仁慈有以慰之。且夫高世之略 必怀遗俗之规,方当网漏吞舟,以弘苞养之义;收纳旧臣之胄,以成为山之功,奈 何以一怒捐之?窃为大王不取。”垂深纳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