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元二年,从皝讨宇文归,临阵为流矢所中,卧病积时。 后疾渐愈,于其家中骑马自试,或有人告翰私习骑,疑为非常。皝素忌之,遂赐死 焉。翰临死谓使者曰:“翰怀疑外奔,罪不容诛,不能以骸骨委贼庭,故归罪有司。 天慈曲愍,不肆之市朝,今日之死,翰之生也。但逆胡跨据神州,中原未靖,翰常 克心自誓,志吞丑虏,上成先王遗旨,下谢山海之责。不图此心不遂,没有余恨, 命也奈何!”仰药而死。
阳裕,字士伦,右北平无终人也。少孤,兄弟皆早亡,单茕独立,虽宗族无能 识者,惟叔父耽幼而奇之,曰:“此兒非惟吾门之标秀,乃佐时之良器也。”刺史 和演辟为主簿。王浚领州,转治中从事,忌而不能任。
石勒既克蓟城,问枣嵩曰:“幽州人士,谁最可者?”嵩曰:“燕国刘翰,德 素长者。北平阳裕,干事之才。”勒曰:“若如君言,王公何以不任?”嵩曰: “王公由不能任,所以为明公擒也。”勒方任之,裕乃微服潜遁。
时鲜卑单于段眷为晋骠骑大将军、辽西公,雅好人物,虚心延裕。裕谓友人成 泮曰:“仲尼喜佛肸之召,以匏瓜自喻,伊尹亦称何事非君,何使非民,圣贤尚如 此,况吾曹乎!眷今召我,岂徒然哉!”泮曰:“今华夏分崩,九州幅裂,轨迹所 及,易水而已。欲偃蹇考槃,以待大通者,俟河之清也。人寿几何?古人以为白驹 之叹。少游有云,郡掾足以廕后,况国相乎!卿追踪伊、孔,抑亦知机其神也。” 裕乃应之。拜郎中令、中军将军,处上卿位。历事段氏五主,甚见尊重。
段辽与皝相攻,裕谏曰:“臣闻亲仁善邻,国之宝也。慕容与国世为婚姻,且 皝令德之主,不宜连兵构怨,凋残百姓。臣恐祸害之兴,将由于此。愿两追前失, 通款如初,使国家有太山之安,苍生蒙息肩之惠。”辽不从。出为燕郡太守。石季 龙克令支,裕以郡降,拜北平太守,征为尚书左丞。
段辽之请迎于季龙也,裕以左丞领征东麻秋司马。秋败,裕为军人所执,将诣 皝。皝素闻裕名,即命释其囚,拜郎中令,迁大将军左司马。东破高句丽,北灭宇 文归,皆豫其谋,皝甚器重之。及迁都和龙,裕雅有巧思,皝所制城池宫阖,皆裕 之规模。裕虽仕皝日近,宠秩在旧人之右,性谦恭清俭,刚简慈笃,虽历居朝端, 若布衣之士。士大夫流亡羁绝者,莫不经营收葬,存恤孤遗,士无贤不肖皆倾身待 之,是以所在推仰。
初,范阳卢谌每称之曰:“吾及晋之清平,历观朝士多矣,忠清简毅,笃信义 烈,如阳士伦者,实亦未几。”及死,皝甚悼之,时年六十二。
载记·第十章
慕容俊,字宣英,皝之第二子也。初,廆常言:“吾积福累仁,子孙当有中原。” 既而生俊,廆曰:“此兒骨相不恆,吾家得之矣。”及长,身长八尺二寸,姿貌魁 伟,博观图书,有文武干略。皝为燕王,拜俊假节、安北将军、东夷校尉、左贤王、 燕王世子。皝死,永和五年,僭即燕王位,依春秋列国故事称元年,赦于境内。是 时石季龙死,赵、魏大乱,俊将图兼并之计,以慕容恪为辅国将军,慕容评为辅弼 将军,阳骛为辅义将军,慕容垂为前锋都督、建锋将军,简精卒二十余万以待期。 是岁,穆帝使谒者陈沈拜俊为使持节、侍中、大都督、都督河北诸军事、幽、冀、 并、平四州牧、大将军、大单于、燕王,承制封拜一如廆、皝故事。
明年,俊率三军南伐,出自卢龙,次于无终。石季龙幽州刺史王午弃城走,留 其将王他守蓟。俊攻陷其城,斩他,因而都之。徙广宁、上谷人于徐无,代郡人于 凡城而还。
及冉闵杀石祗,僭称大号,遣其使人常炜聘于俊。俊引之观下,使其记室封裕 诘之曰:“冉闵养息常才,负恩篡逆,有何祥应而僭称大号?”炜曰:“天之所兴, 其致不同,狼乌纪于三王,麟龙表于汉、魏。寡君应天驭历,能无祥乎!且用兵杀 伐,哲王盛典,汤、武亲行诛放,而仲尼美之。魏武养于宦官,莫知所出,众不盈 旅,遂能终成大功。暴胡酷乱,苍生屠脍,寡君奋剑而诛除之,黎元获济,可谓功 格皇天,勋侔高祖。恭承乾命,有何不可?”裕曰:“石祗去岁使张举请救,云玺 在襄国,其言信不?又闻闵铸金为己象,坏而不成,奈何言有天命?”炜曰:“诛 胡之日,在鄴者略无所遗,玺何从而向襄国,此求救之辞耳。天之神玺,实在寡君。 且妖孽之徒,欲假奇眩众,或改作万端,以神其事。寡君今已握乾府,类上帝,四 海悬诸掌,大业集于身,何所求虑而取信此乎!铸形之事,所未闻也。”俊既锐信 举言,又欣于闵铸形之不成也,必欲审之,乃积薪置火于其侧,命裕等以意喻之。 炜神色自若,抗言曰:“结发已来,尚不欺庸人,况千乘乎!巧诈虚言以救死者, 使臣所不为也。直道受戮,死自分耳。益薪速火,君之大惠。”左右劝俊杀之,俊 曰:“古者兵交,使在其间,此亦人臣常事。”遂赦之。
遣慕容恪略地中山,慕容评攻王午于鲁口。恪次唐城,冉闵将白同、中山太守 侯龛固守不下。恪留其将慕容彪攻之,进讨常山。评次南安,王午遣其将郑生距评。 评逆击,斩之,侯龛逾城出降。恪进克中山,斩白同。俊军令严明,诸将无所犯。 闵章武太守贾坚率郡兵邀评战于高城,擒坚于阵,斩首三千余级。
是岁丁零翟鼠及冉闵将刘准等率其所部降于俊,封鼠归义王,拜准左司马。
时鲜卑段勤初附于俊,其后复叛。俊遣慕容恪及相国封弈讨冉闵于安喜,慕容 垂讨段勤于绎幕,俊如中山,为二军声势。闵惧,奔于常山,恪追及于泒水。闵威 名素振,众咸惮之。恪谓诸将曰:“闵师老卒疲,实为难用;加其勇而无谋,一夫 之敌耳。虽有甲兵,不足击也。吾今分军为三部,掎角以待之。闵性轻锐,又知吾 军势非其敌,必出万死冲吾中军。吾今贯甲厚阵以俟其至,诸君但厉卒,从旁须其 战合,夹而击之,蔑不克也。”及战,败之,斩首七千余级,擒闵,送之,斩于龙 城。恪屯军呼沲。
